一
林砚以为自己死了。
那种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还在,肺部像是被人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但他睁不开眼睛,也动不了,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意识飘飘忽忽的,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能睁眼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临州城的街道上。
不,不是站。他的脚没有踩到地面,整个人飘在半空,离地半尺高。他试着往前走,身体就往前飘,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
他伸手去抓一个路人的胳膊,手穿过去了,像穿过空气。
林砚愣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是透明的,隐隐约约能看清掌纹,但阳光能直接穿透过去。
他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身上一轻,整个人往上飘去,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飘到临州城的上空,飘到能看见整座城市的高度。
他想动,想去某个地方,但他动不了。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他,像一看不见的绳子,让他只能在自己生前待过的地方附近飘荡。
他飘到自己买的那套海景房上空。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听见了声音——哭声,争吵声,摔东西的声音。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和沈知意的婚房。
二
接下来的子,林砚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飘。
他飘到自己家,看到父亲林国栋一夜之间白了头。父亲坐在客厅里,对着他的照片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继母陈玉兰端来饭菜,父亲不动,陈玉兰就坐在旁边陪着抹眼泪。
他飘到公司,看到员工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林总命苦,新婚夜出海出意外。有人说听说是从快艇上掉下去的,也不知道怎么掉下去的。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沈知意和林泽宇一起上的那艘快艇。
没人敢往下说。
林砚飘到林泽宇的办公室门口,看到林泽宇正在打电话。电话那头是谁,听不清。但林泽宇的表情很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完全不像刚死了哥哥的样子。
他想飘进去,想凑近了听,但有一股力量拽着他往外走。
他走不了太远。
离他生前相关的人太远,那无形的绳子就会收紧,把他拽回来。
三
葬礼那天,林砚飘到了殡仪馆。
他看到了自己。
躺在那里的那个人,穿着他结婚那天穿的西装,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化妆师给他上了妆,但遮不住那股死气。
林国栋站在遗体旁边,握着那只冰冷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流泪。
陈玉兰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喊:“砚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妈怎么活啊——”
林泽宇站在陈玉兰身边,扶着她的胳膊,一脸悲痛。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沈知意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穿着一身黑裙子,头发挽起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林国栋来的时候,她扑过去喊了一声“爸”,然后就跪在遗体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砚哥——”她的声音尖利又破碎,“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你怎么舍得——”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得旁边的人都来扶她。她趴在冰棺上,伸手去摸那张苍白的脸,摸一下,哭一声,再摸一下,再哭一声。
“砚哥,你说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的——”
林泽宇走过来,把她扶起来,揽在怀里。沈知意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软。
林砚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沈知意哭得肝肠寸断,看着林泽宇一脸悲痛地扶着她,看着周围那些来吊唁的人交头接耳,说沈小姐真是重情重义,说林砚娶了这么好的媳妇是福气。
他笑了。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笑自己前世怎么会瞎成这样。
四
就在所有人都围着哭的时候,林砚看到了一个人。
沈惊鸿。
她站在角落里,远离人群,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表情。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冰棺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她没有哭。
没有上前。
没有说一句话。
沈知意的母亲凑过去,小声说:“惊鸿,你不过去看看?”
沈惊鸿没动,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那两个字很轻,但林砚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冷淡,是冷。冷到骨子里的那种冷。
沈知意的母亲讪讪地走开了。
林砚飘到沈惊鸿面前,仔细看她。这个女人他前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是沈知意的小姑,比他大几岁,是沈氏集团的掌权人,临州商界的女王。他以前觉得她太高冷,不好接近,见了面也就是点点头。
但现在他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冷漠。
是怀疑。
沈惊鸿看着那具遗体,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思考什么。她的目光从沈知意身上扫过,从林泽宇身上扫过,从林国栋身上扫过,最后又回到那张苍白的脸上。
林砚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查。
她在看。
她在找破绽。
五
葬礼结束后,林砚被那无形的绳子拽着飘。
他飘到了江叙家。
江叙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七岁就认识,一起上小学,一起上中学,一起打架,一起喝酒。他生前忙着陪沈知意,和江叙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江叙打电话约他,他都说忙。
但江叙从来没有怨过他。
现在江叙坐在他的遗像前。
那是一张他去年拍的照片,笑得挺开心,江叙说这张拍得好,洗了一张大的挂在家里。照片前面摆着香炉,点着香,还摆着几碟他爱吃的菜。
江叙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从白天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白天。
有人来劝他,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到了夜里,人都走了,江叙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对着那张照片发呆。
第一天夜里,他没说话。
第二天夜里,他开始喝酒。一瓶一瓶地喝,喝完白酒喝啤酒,喝得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眼睛都睁不开了。
林砚飘在旁边,看着他,心里难受。
他想说别喝了,我在这儿呢。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手穿不过去,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天夜里,江叙喝得最多。
他抱着酒瓶,对着那张照片,终于开口了。
“砚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我对不起你……”
林砚一愣。
江叙继续说:“那天晚上……我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在外地……我赶不回来……”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舌头都大了。
“我应该……应该早点回来的……要是我在……你也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酒瓶,眼泪流下来。
林砚飘在他面前,心里一阵酸。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瞎了眼,是我自己找死。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叙又灌了一口酒,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悲伤的笑,是林砚看不懂的那种笑。
然后他听见江叙说——
“兄弟,对不起……但我不后悔。”
林砚愣住了。
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他想问,想问清楚,但江叙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酒瓶滚到地上,酒洒了一地。
林砚飘在那里,看着江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但他很快把这感觉压下去了。
江叙是他最好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为他两肋刀过。江叙说的“对不起”,一定是自责没能救他。江叙说的“不后悔”,一定是指这辈子做兄弟不后悔。
一定是这样。
林砚这样告诉自己。
他飘到江叙身边,想拍拍他的肩,手穿过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喝得烂醉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自己生前忙着陪沈知意,和江叙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打电话也是匆匆几句就挂。要是多陪陪他,多听他说说话,也许……
也许什么,他说不清。
但那个“对不起”,和那句“不后悔”,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他耳边转。
转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