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刮过，教室里窗户关得严实，却依旧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寒气。早读课上，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唯独严明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他早就不在教室里浪费时间。
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出门，沿着村口、街边、学校后门的垃圾桶挨个翻找，趁着清晨人少，能多捡一个塑料瓶、多一张废纸壳，都是实打实的收入。等他背着半袋废品赶回学校时，早读已经过去了一半。
门卫早已认识这个天天迟到、成绩垫底的学生，懒得阻拦，挥挥手就让他进去了。
严明默默走到座位上，放下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从书包里掏出早已冷透的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塞进嘴里。没有水，就咽，喉咙被剌得发疼，他也只是微微皱下眉，依旧不声不响。
同桌是个调皮的男生，嫌他身上有股垃圾味，刻意把桌子往旁边挪了挪，眼神里满是嫌弃。严明视而不见，低头啃着馒头，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对他而言，旁人的眼光、议论、嫌弃，早就伤不到他了。
前世活在底层，被人白眼、被人轻视、被人踩在脚下的子多到数不清，比起那些，这点小小的排挤，连痒都算不上。
他现在唯一在意的，只有两件事——赚钱，守护。
第一节课下课，严明刚把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桌肚里就被悄悄塞进来一本作业本，紧接着，一枚皱巴巴的五毛钱从桌角滑了过来。
“严明，帮我把数学作业抄了，字写像一点。”
是班里不爱学习、又怕被老师骂的男生，早就摸清了严明沉默好说话、抄作业又快又稳，从不告密、从不涨价。
严明低头看了看那枚五毛钱，指尖轻轻一动，把钱捏在手里，点了点头。
“下午给你。”
从最开始一两个人找他代写，到现在，他的“生意”已经在小范围里传开了。每天课间，都会有人悄悄把作业本塞给他，附带两毛、五毛、一块不等的零钱。代写语文、数学、英语，甚至是周记、抄写课文，只要给钱，他都接。
对别人来说，这是丢人的差事。
对严明来说，这是最稳定、最安全、不用风吹晒的收入。
他不需要自己会写，只需要找成绩好的同学借一本，照着原样一笔一画抄下来，控制好错误率，既不会被老师发现，又能让客户蒙混过关。简单，省事，来钱稳。
一上午的时间，他一共接了四单，手里攥了两块一毛钱。
加上早上捡废品卖的一块八，今天一早就入账三块九。
这笔钱不多，却足够让他买两个热馒头，不至于一整天都啃冷粮。
中午放学，同学们一窝蜂冲向食堂或者回家，严明却依旧留在教室里。他拿出借来的作业本，低头认真抄写，字迹不算好看，但工整净，和原主人的风格尽量贴近。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少年垂着眼，神情专注，明明只是在抄作业，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有人路过教室门口，看见他还在写字，嗤笑一声：“哟，倒数第一还在学习呢？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严明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仿佛没听见一般。
等把四本作业全部抄完，已经是中午一点多。教室里早就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严明把作业本一一放回对应的桌肚，然后攥着今天赚的钱，慢慢走出教室。
他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家，而是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花五毛钱买了两个热馒头。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到掌心，暖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吃热乎的食物。
他站在墙角，小口小口啃着馒头，热气氤氲在微凉的空气里，胃里渐渐暖和起来，连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几分。
两个馒头很快吃完，他舔了舔嘴角，把剩下的三块四毛钱小心翼翼叠好，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那里已经藏着一叠皱巴巴的零钱，从一毛到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那是他全部的积蓄。
下午的课，严明依旧是发呆度过。老师讲的内容他一句都听不进去，也不想听。他的脑子里，默默盘算着上初中后的路子。
网吧、DNF、问道、大话西游……
那些在这个年代最火爆的游戏，是他改变现状的唯一捷径。代练等级、刷游戏币、跑环任务，再配上外挂挂机，不用天天守在电脑前，也能二十四小时不停赚钱。
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被人指指点点，只要肯熬时间，就能攒下真正的第一桶金。
他越想，心里越笃定。
现在的苦，都是暂时的。
熬完小学，熬到初中，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放学铃声响起，严明立刻背起编织袋，快步走出教室。他没有去捡废品，而是径直走向那条熟悉的乡间小路，躲在老槐树后面，静静等待。
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在这里，等王婷平安走过。
这已经成了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没过多久，那道安静的身影如期出现，王婷背着书包，一个人慢慢走着，围巾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净温柔的眼睛。
严明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把身子往树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就在这时，小路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三条野狗，龇牙咧嘴地朝着王婷的方向扑去，汪汪的叫声在空旷的小路上格外吓人。
王婷吓得脸色瞬间惨白，猛地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好几步，身体微微发抖，眼睛里瞬间泛起水光。她从小就怕狗，此刻被三条野狗围住，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严明几乎是瞬间就冲了出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捡起地上的树枝，朝着野狗用力挥舞，一边挥一边压低声音呵斥，小小的身子挡在王婷身前，像一堵不起眼却异常坚定的墙。
野狗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依旧龇牙咧嘴地叫嚣。
严明没有退，手里的树枝握得更紧，眼神冷冽，死死盯着那几条野狗，一步一步往前。他个子小，却浑身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野狗对视几秒，最终悻悻地夹着尾巴，转身跑开了。
危险解除。
王婷扶着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是后怕，也是释然。她抬起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严明背对着她，身材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手里还握着那粗糙的树枝，脊背却挺得笔直。
听到身后的哭声，他身子微微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树枝丢在地上，快步朝着小路另一头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看她一眼，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刚才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的人，只是一场错觉。
王婷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还在往下掉，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害怕、感激、心疼、好奇……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总是被所有人嘲笑、总是独来独往、总是满身灰尘的少年，总会在她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恰好出现。
用最沉默、最笨拙、却最勇敢的方式，护她周全。
严明一路跑到村口，才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他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手心被树枝磨出一道红印，微微发疼，可他心里却异常安稳。
她没事，就好。
他不敢多停留，背起放在树后的编织袋，快步走向废品站。老板早已习惯了他的准时，称重、算钱，递给他两块钱。
严明接过钱，低声道了谢，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寒风更烈，吹得他脸颊生疼，手脚冰凉，可他脚步却异常坚定。
回到柴房，稻草堆依旧冰冷，夜色漆黑一片，没有灯，没有火，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严明从书包里掏出今天剩下的零钱，一张张捋平，叠在一起。
他没有数，也没有刻意记着数字，只是把钱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誓言，不需要反复强调的执念。
他只需要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
捡废品，代写作业，活下去。
等上了初中，就一头扎进网吧，靠游戏代练、靠外挂挂机，攒下属于自己的底气。
然后，一直守着那个净的姑娘，不让她受一点惊吓，一点委屈，一点伤害。
夜色笼罩着小小的柴房，也笼罩着少年沉默而坚定的身影。他躺在冰冷的稻草堆上，闭上眼睛，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没有多余的念头，只有平静的、踏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决心。
子还苦，路还长。
但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