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初中几周，严明彻底在新环境里站稳了节奏。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成了他固定的领地。桌子上永远空空荡荡，很少出现课本和练习册，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老师点名、提问、批评，全都与他无关。
他成了全班最标准的“透明人”。
不惹事、不说话、不打闹、不交头接耳，安安静静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任课老师上过几节课后，也默认了他的存在，上课视线直接跳过最后一排，作业不收、考试不催，只要不影响课堂，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严明而言，这正是最理想的状态。
他本就不是来读书的。
课堂时间，对他来说只有一个用处——睡觉补精力。
晚上在网吧熬一整夜，白天必须把精神养足，才能保证夜里反应不迟钝、不出错、不封号。每一节课堂上的沉睡，都是为晚上的工作做准备。
渐渐地，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早读、上午前两节课还勉强留在教室，撑到第三四节课，看老师不注意，直接从后门溜出去。校园围墙有一处矮坡，是他观察了几天找到的缺口，轻轻一翻就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逃课，成了常态。
一开始还有些同学注意到他经常不在，议论几句，说他破罐子破摔、彻底废了。可时间一长，连同班同学都习惯了——严明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教室里。
他的世界，早就不在这间教室。
而在几公里外，那家烟雾缭绕的网吧。
每天一翻过围墙，严明的脚步就变得格外稳。沿着小路快步走向网吧，不需要再为生活费发愁，不需要再啃冷硬到剌嗓子的馒头，他兜里有了余钱，会在路边小店买两个热包子、一杯豆浆，安安稳稳吃一顿。
这是他以前不敢想的子。
走到网吧，推开门，热气和键盘声扑面而来。
老板看见他，已经不用他开口，直接把最角落那台机子的卡号递过来。
“还是老位置？”
“嗯。”
严明接过卡，走到熟悉的角落坐下，开机，动作熟练得不用思考。
先上大号，确认前一晚挂机的角色没有掉线、没有异常，材料和游戏币依旧在稳定增加。然后、三开，把能挂的号全都挂上去，设置好最稳妥的刷图路线，让电脑自己运转。
外挂用了这么久，他早已摸透脾气。
不追求快，不追求多，只追求一个“稳”字。
不刷屏、不喊话、不装高调、不跟人起冲突，有人私聊问挂，他一概不回、不卖、不传播，只自己安安静静用。闷声发财，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半辈子悟出来的道理。
挂机程序跑起来后，他才打开代练群，接当天的手动单。
DNF代刷疲劳、问道刷道、大话过剧情，凡是他能稳稳拿下的，都接。价格不高不低，效率不快不慢，口碑一点点攒起来，老客户不断给介绍新客户，单子越来越稳定。
有时候一晚上能赚二三十块，抵得上以前三四天的收入。
网吧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大呼小叫，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谈恋爱、有人吹牛、有人混子。只有严明，像一尊安静的石像，坐在角落，眼神专注，不参与、不搭话、不看热闹。
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赚钱。
其余一切，都是扰。
中午、下午的饭点，他会简单离开一会儿，在小吃店吃碗面或者买份盒饭，这是他一天里唯一的放松。吃完立刻回网吧，继续盯着号、接着代练，不浪费一分一秒。
子枯燥、重复、机械，可他心里踏实。
每一笔入账，都是底气。
每一次稳定挂机，都是安全感。
他不再是那个冬天里捡废品、双手冻得开裂的小孩，不再是被人指着鼻子嘲笑“捡垃圾”的学渣。他靠自己的选择和坚持，走出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小路。
虽然不起眼，却足够让他活下去。
只是这份安稳，只属于网吧里的他。
走出网吧，回到校园附近，他又变回那个沉默、不起眼、谁都可以忽视的普通少年。
尤其是放学前后，他会自动切换状态。
不再想游戏、不再想代练、不再想币价，整个人变得格外警惕，目光在校园门口、小巷口、公交站来回扫动，像一头守领地的小兽。
他在等一个人。
王婷的班级放学比他稍晚一点，严明就靠在围墙边的树后，不引人注目，静静等着。等她和同学一起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他才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不靠近、不说话、不露面。
只做一道影子。
初中校园周边，明显比小学复杂不少。辍学的混混、高年级的问题学生，总喜欢在放学时段游荡，眼神在女生身上瞟来瞟去，时不时吹个口哨、说句浑话。
别的男生要么起哄、要么躲开，只有严明，每次都不动声色地在王婷和那些人之间。
他个子不算高，身材也偏瘦，可往那里一站，脊背挺直，眼神平静，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几次下来，附近几个混混都记住了这个不爱说话、却总坏他们事的小子，心里不爽，可看他一副不好拿捏的样子，又不敢轻易上前找事。
严明从不动手，也从不主动挑事。
他只用最简单、最低调的方式，把危险一点点挡开。
王婷其实隐约有感觉。
每次遇到让人不舒服的目光、让人害怕的搭讪，身后总会有一道安静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着，等她安全到家，那道身影就默默消失。
她偶尔会回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走得很快，很快融入人群。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只知道，只要那道身影在，她就会莫名安心一点。
严明从不知道她的这些心思。
他只知道，只要她每天平平安安回家，不害怕、不委屈、不被欺负，他这一天就算没白忙。
把人送到家属院门口，确认安全，他才转身，再次走向网吧。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小镇亮起灯火。
网吧里的灯永远亮得刺眼，屏幕光映在少年脸上，明明灭灭。
他双手放在键盘上，眼神专注，角色在地图里来回奔跑，材料不断进包，代练进度条一点点上涨。耳边是嘈杂的游戏音效和人声，可他心里，却异常安静。
兜里的钱在一点点变厚，
书包夹层里的积蓄在慢慢增长，
想守护的人平平安安，
他走的路，一步一步都很稳。
不需要谁夸他坚强，
不需要谁懂他隐忍，
不需要谁看得起他。
他只要这样，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把初中三年稳稳熬过去，
把第一桶金扎扎实实攒到手。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夜色更深。
网吧角落里的屏幕，依旧亮着。
少年坐在那里，安静、沉默、坚定。
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
不声不响，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