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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

黑色奔驰驶入“临江府”地下车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沈执停好车,熄火,却没有立刻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水泥墙壁。

整整七天。

从“悦生活”事件爆发到现在,整整七天。他记不清这七天睡了多少小时,大概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每天都在开会、打电话、看报告、做决策。股价从暴跌到企稳,再到缓慢回升一点点;LP从愤怒质疑到勉强接受;媒体从疯狂追打到逐渐转移注意力……一切都在向不那么糟的方向发展。

但代价是巨大的。

云阙资本在这笔上浮亏超过九位数。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公司成立以来单笔损失最大的一次。更重要的是声誉——圈就这么大,“悦生活”这件事已经成了反面教材,未来至少一两年内,云阙资本在消费领域的都会受到质疑。

沈执关掉车灯,车库陷入黑暗。他摸黑打开车门,腿迈出去时有些发软,不得不扶住车门站了一会儿。

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确实到了极限——而是那种精神高度紧绷后的骤然松弛,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松开,反而让人无所适从。七天来他脑子里塞满了数据、策略、风险,现在那些东西突然抽离,留下的是一片茫茫然的空洞。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

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下巴上的胡茬已经长得有些扎手,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电梯“叮”一声停在顶层。

沈执走出来,指纹解锁,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区域。他换上拖鞋,往里走。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有种久无人居的沉闷味道,还混着淡淡的香薰味——江挽意喜欢在客厅点香薰蜡烛,她常用的那款是白茶味的。

沈执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沙发还是那样摆着,靠垫整齐地叠放在一角。茶几上摆着几个艺术杂志,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某位当代艺术家的专访。电视柜上放着他们去年在冰岛旅行时买的火山石摆件,旁边是江挽意收集的各种奇形怪状的艺术品。

一切都和七天前他离开时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执第一次觉得,这个他亲手买下、亲手装修、住了三年的家,空旷得让人心慌。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那些充满设计感的装饰,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温暖舒适的一切,此刻都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他渴。

不是想喝水的那种渴,是渴望一点温暖,渴望一点声音,渴望一点……活人的气息。

哪怕只是一杯热水。

哪怕只是一句“你回来了”。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沈执拖着疲惫的身体,朝主卧走去。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他轻轻推开门,里面一片黑暗。窗帘拉得很严实,挡住了窗外所有的光。眼睛适应黑暗后,他勉强能看清床的轮廓。

床上没有人。

被子铺得整齐,枕头也摆得端正。江挽意不在。

沈执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么晚了,她去哪了?还没回来?还是在别的房间?

他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阳台方向传来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压低了嗓子,还带着笑意。

是江挽意的声音。

沈执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向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门关着,但窗帘没有完全拉严,能看到阳台外模糊的光。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隔着玻璃门,有些模糊,但能听清。

“……是啊,他就是忙那些事情。”

江挽意的声音,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

沈执站在原地,没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也许是太累了,累到连推开那扇门、问一句“你在和谁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阳台上的声音继续传来。

“资本游戏,无非就是数字增减,挺没意思的。”江挽意说,语气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压力是大,但感觉……挺空虚的,你说是不是?”

短暂的停顿。

显然电话那头的人在回应什么。

然后江挽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快,很放松,是沈执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

“哪像我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满足感,“创造的是能触动灵魂的美,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又是一阵停顿。

沈执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冰冷的墙壁透过衬衫传来凉意。他就那么靠着,听着。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又像是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对话。

“虽然也累,但心里是满的,对吧?”江挽意的声音更温柔了些,“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她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种说不清的亲昵:

“……嗯,理解万岁。还好有你懂我,明川。”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沈执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攥得那么紧,紧到无法呼吸。

明川。

纪明川。

所以这么晚了,凌晨两点多,她在阳台上,和纪明川打电话。聊他的工作,聊他的“资本游戏”,聊那些“空虚的数字增减”。然后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还好有你懂我”。

沈执靠在墙上,墙壁的冰冷从后背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一周来的不眠不休,这一周来的殚精竭虑,这一周来在会议室里面对质疑、在电话里安抚人、在深夜里一遍遍复盘策略——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咬牙坚持,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以为他在为这个家奋斗,为他们的未来承担。

而她觉得那是“空虚的资本游戏”。

他以为他的付出至少会被看见,哪怕不被理解。

而她觉得那“挺没意思的”。

他以为……至少在她心里,他做的那些事,是有意义的。

而现在他知道了,在她眼里,他那些“资本游戏”,比不上她和纪明川“创造美”的工作。他那些“数字增减”,比不上他们“触动灵魂”的艺术。他累死累活一周,换来的不是一句关心,而是一句“还好有你懂我”——对另一个人说的。

沈执慢慢地、慢慢地从墙壁上直起身。

他没有推开那扇玻璃门。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那么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卧,轻轻带上门。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回客厅,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他走到沙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也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勉强照亮轮廓。

沈执走到书房的沙发前——那是张单人沙发,皮质,有些旧了。他曾经很多次坐在这里看书,江挽意偶尔会进来,坐在沙发扶手上,靠着他,问他看什么。

他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和衣躺了下去。

沙发很窄,他高大的身体蜷在上面有些局促。但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阳台上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资本游戏,无非就是数字增减,挺没意思的。”

“……哪像我们,创造的是能触动灵魂的美……”

“……还好有你懂我,明川。”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沈执闭上眼睛。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心里蔓延开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像是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其实早就碎了。

他想起七天前,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悦生活”的股价断崖式下跌。那时候他虽然焦虑,虽然压力巨大,但心里还有一个念头——至少他还有个家,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个人在等他。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家是空的。

那个人,并不在等他。

或者说,她在等,等的可能不是他。

沈执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皮质沙发散发着淡淡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疲惫的气息。他把脸埋进靠背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睛很涩,很疼。

但他没有哭。

哭不出来。

只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冷。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衣服,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无处可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他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江挽意从阳台回来了。脚步声在客厅停了一下,然后朝主卧走去。主卧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换衣服,又像是在收拾什么。

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甚至没有发现他回来了。

没有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件西装外套,没有发现书房的门关着,没有想过要来看一眼,他是不是在家。

沈执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躺着,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又从墨蓝透出一点点灰白。

一夜未眠。

眼睛一直睁着,看着黑暗,听着寂静。

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才终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阳台上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反复地,割着心里某个地方。

不致命。

但疼。

疼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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