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创艺园区”的工作室里依然灯火通明。
纪明川的生派对从傍晚一直延续到现在。工作室被临时布置成了派对场地,墙上挂着彩带和气球,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空气里混杂着香槟、香烟和某种小众香薰的味道,热烈而暧昧。
江挽意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脸颊因为酒精和兴奋泛着红晕。她穿着那条香槟色的长裙——画展开幕那天穿的那条,头发松松散下,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周围围了七八个人,都是纪明川在艺术圈的朋友,有画家,有策展人,有评论家。
“挽意姐,这次真的要好好谢谢你。”一个染着蓝头发的年轻画家举起酒杯,“要不是你,明川哥的画展不可能这么成功。”
“是啊,江总监真是伯乐。”
“明川哥好福气,遇到江总监这样的知音。”
恭维的话一句接一句。江挽意笑着和他们碰杯,眼睛弯成月牙。酒意让她的神经放松,情绪高涨,那些因为沈执车祸而产生的短暂不安,被此刻的热闹和赞美冲得七零八落。
她看向人群中心的纪明川。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脸上带着笑,眼神明亮,正和一个资深评论家聊着什么,不时点头,表情认真。灯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净又纯粹,像校园里那些不谙世事的艺术系学生。
江挽意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看,这就是她发掘的人。有才华,有灵气,懂得感恩。比起沈执那个冷冰冰的、满脑子只有数字和利益的世界,这里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这里的人懂她,欣赏她,需要她。
派对一直热闹到凌晨两点多。
人陆续散了,工作室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残存的酒气。纪明川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了吧?”江挽意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给他。
纪明川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感激:“挽意姐,今天谢谢你。没有你,这个生不会这么完美。”
“说什么呢。”江挽意笑笑,“是你自己值得。”
两人又聊了几句,纪明川说要收拾一下,江挽意说不用管,明天找保洁来就好。她看看时间,快三点了,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纪明川说。
“不用,我叫了代驾。”江挽意拿起包和外套,“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采访。”
她走到门口,纪明川跟上来,在她身后轻声说:“挽意姐,今天……我很开心。真的。”
江挽意回头看他,对他笑了笑:“开心就好。”
然后推门出去了。
初夏的深夜,风有点凉。江挽意裹紧外套,走到园区门口,代驾已经在等了。她坐进后座,报出“临江府”的地址,然后闭上眼睛。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酒精的作用慢慢退去,兴奋感也逐渐冷却。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报着路线。江挽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脑子渐渐清醒。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沈执。
早上那个电话。
他说他出车祸了。
当时她在派对上,周围那么吵,她没太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他说“人没事,车撞了”,语气好像有点不对?
江挽意皱了皱眉,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派对时朋友发的,没有沈执的。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沈执的名字,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关机?
江挽意愣了愣。沈执很少关机,除非手机没电或者……出了什么事。她心里那点残存的酒意彻底醒了,一丝不安浮上心头。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车子停在“临江府”地下车库。江挽意匆匆下车,快步走进电梯。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她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没有人。书房门开着,里面也没人。主卧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床铺整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沈执没回来。
江挽意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周砚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周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周砚,是我,江挽意。”江挽意的声音有些紧,“沈执……他跟你在一起吗?我打他电话关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砚说:“沈执在酒店休息。”
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酒店?为什么住酒店?他……他伤得重吗?”江挽意追问。
“人没事,皮外伤。”周砚说,声音公式化得像在汇报工作,“车祸处理完了,车送修了。沈执需要休息,我就近给他开了个房间。”
“哪家酒店?房间号多少?我现在过去看看他。”江挽意站起来。
“不用了。”周砚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沈执已经睡了,别去打扰他。你也早点休息吧。”
“可是……”
“江小姐。”周砚改了口,从“挽意”变成了“江小姐”,“沈执这边我会照顾,你不用担心。时间不早了,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响起来,刺耳又突兀。
江挽意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周砚最后那句“江小姐”,还有那种客气而疏离的语气,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她忽然意识到,周砚生气了。
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沈执。
因为沈执出车祸时,她在纪明川的生派对上,说着“实在走不开”。
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又不是故意的,她也不知道车祸严不严重,沈执自己都说人没事……而且派对上那么多人,她作为主办方,怎么能说走就走?
可是这些辩解,在周砚那个冷淡的“江小姐”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江挽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才起身去洗漱。
—
第二天下午,江挽意提前结束了美术馆的工作。
她去了趟超市,买了沈执爱吃的鲈鱼,还有一些蔬菜。回到家,她换上家居服,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鱼要清蒸,火候要刚好。蔬菜要炒得清脆,不能太老。她还煲了汤,小火慢炖,汤色渐渐变成白。
忙活到傍晚,一桌子菜摆好了。
六点半,沈执回来了。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时,江挽意正在摆碗筷。她抬头看过去,沈执推门进来,身上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已经换了一件净的,但款式一样。右臂的袖子挽起来,小臂上贴着一块纱布,边缘还有些发红。
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种平和下面,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眼神很淡,淡得看不出情绪。
“回来了。”江挽意放下碗筷,走过去,“手臂怎么样?还疼吗?”
沈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满桌的菜,眼神没什么波动:“没事,皮外伤。”
“昨天……那边实在走不开。”江挽意跟在他身后,解释着,“派对来了好多人,我作为主办方,提前离场不太好。后来我给你打电话,关机了。”
沈执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语气平淡:“手机摔坏了,还没换。”
“哦……”江挽意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碗汤,“那车祸处理得怎么样?车呢?”
“送修了。”沈执接过汤,喝了一口,没多说。
气氛有些尴尬。
江挽意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放到他碗里:“你尝尝,我特意去超市买的,新鲜。”
沈执“嗯”了一声,吃了。
“昨晚的派对……累死我了。”江挽意开始说话,像是要打破沉默,“来了好多人,好多都是冲着你画展的成功来的。大家一直夸明川有才华,夸我有眼光……”
她说得很起劲,说着派对上谁谁谁说了什么,谁谁谁又有什么反应。说着纪明川多受欢迎,大家多给她面子。说到后来,她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和得意。
沈执安静地听着,吃着饭,偶尔“嗯”一声。
江挽意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明川听说你出车祸,很担心。今天早上还特意问我你怎么样了,让我代他问你好。”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你看,人家多懂事,还惦记着你。”
沈执夹菜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江挽意。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有嘲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冰冷,失望,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彻底熄灭。
江挽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那种眼神……她没见过。沈执以前看她,眼里有爱,有宠,有无奈,有生气,但从没有过这种……冰冷的失望。
她忽然有些慌,讪讪地转移话题:“那个……吃饭吧,汤要凉了。我还买了你爱吃的……”
“挽意。”
沈执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嗯?”
“纪明川……”沈执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挽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就是个很有才华的画家啊,单纯,执着,对艺术有纯粹的热爱。就是有时候有点敏感,需要人鼓励……”
她说得很自然,眼里带着光。
沈执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饭吧。”他说。
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但江挽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沈执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喝汤。江挽意想找话题,但每次开口,沈执都只是淡淡回应,气氛越来越僵。
吃完饭,沈执说要去书房处理点事,起身离开了餐桌。
江挽意收拾碗筷时,看见沈执落在椅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砚发来的消息,她瞥了一眼,只看到几个字:「监控模糊……可疑人员……正在查……」
她没太在意,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的暖意。
但江挽意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忽然觉得,那扇门背后的人,离她好远。
远得像隔着一片海。
而她站在此岸,怎么也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