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月已偏西，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将至未至，正是天地间最为黑暗、最为寂静的时刻。
枯山依旧是那座枯山，黑石依旧是那块黑石，躺在石上的青衫少年，也依旧是那副安然沉睡的模样。
仿佛世间万物，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最深沉的安眠。
唯有陈默自己知道，他的心神，早已提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之中。
不是紧张，不是戒备，更不是畏惧。
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期待的平静。
漫长岁月，他横推九天十地，镇压万古诸天，见过太多神魔陨落，见过太多纪元崩塌，见过太多所谓的惊天动地，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尘埃。
无敌，是一种境界，也是一种寂寞。
高处不胜寒，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连一个能让自己认真抬眼的对手，都难以寻觅。
如今，这一缕蛰伏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念，虽远不配做他的对手，却恰好能成为他重走修行路的一把“钥匙”。
以念为引，以自身为炉，自封至尊道基，自压万古修为，从凡尘起步，再登绝巅。
这等疯狂之事，普天之下，唯有他陈默一人敢想，也唯有他一人，能做到。
秘境深处，那股阴冷黑暗的气息，还在不断攀升。
如同沉睡万古的洪荒凶兽，缓缓睁开双眼，苏醒的威压，一点点渗透空间，穿过群山，越过万里，悄无声息地笼罩向枯山。
沿途所过之处，草木无风自动，山石微微震颤，连空气中的灵气，都仿佛被冻结，变得凝滞而沉重。
守在秘境边缘的无数修士，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好……好冷的气息！”
“这是什么威压？为何我连运转灵气都觉得困难？”
“不是秘境开启的灵光，是……是机！纯粹的机！”
人群之中，一阵轻微的动。
无数修士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运转修为抵挡，可那股机并非针对他们，只是余波掠过，便已让他们心神震颤，神魂不安。
一些修为低微的炼气修士，更是直接瘫软在地，浑身冷汗淋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隐藏在虚空之中的几位元婴老祖，脸色骤然一变。
他们活了数百年，见识过无数凶险，经历过无数死战，可此刻，却依旧从那缕机之中，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心悸。
“好恐怖的念！这绝非秘境之中的普通禁制！”
“这是……针对长生本源的绝之术！留下此念者，生前至少是半步至尊级别！”
“不对，这念的目标……不是我们！”
一位元婴老祖瞳孔骤缩，神识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顺着机蔓延的方向望去，最终，定格在万里之外的那座不起眼的枯山之上。
“它……它是冲着枯山那位去的！”
一语落下，虚空之中一片死寂。
所有元婴老祖都沉默了。
他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撼得无以复加。
敢对一位至尊出手？
还是一道残留了无尽岁月的念？
这简直是亘古未闻，荒诞至极！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至尊便是天地的代言人，是大道的化身，莫说一道残念，就算是留下这念的本尊复生，在同层次的至尊面前，也未必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锁定机。
可现在，这缕念偏偏就这么做了。
而且，看这架势，是要倾尽所有，一击绝！
“那位……会怎么做？”有人忍不住传音，声音之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弹指间灰飞烟灭，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另一位老祖理所当然地回答。
在他们看来，这缕念虽强，可在真正的至尊面前，依旧如同蝼蚁。
随手磨灭，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看一场至尊出手，破灭万古机的无上盛景。
不仅是这些元婴老祖，秘境边缘所有察觉到机方向的修士，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枯山。
有敬畏，有好奇，有忐忑，也有一丝微不足道、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他们想看看，那位神秘得如同传说一般的青衫少年，究竟会以何等惊天动地的手段，破除此等绝。
整个南疆，无数道目光，跨越万里空间，齐齐聚焦在那座萧瑟的枯山之上。
天地间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风声静止，虫鸣断绝，连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缓缓流淌。
而枯山之巅。
陈默闭着双眼，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越发清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那无数道投注而来的目光。
有敬畏，有好奇，有期待，也有隐晦的窥探。
他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世人眼中的惊天动地，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码。
你们想看我弹指灭机？
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我要的，从不是轻松取胜，而是一场，从头再来的修行。
秘境核心。
轰——！
一声无声的轰鸣，在虚空深处炸开。
那缕蛰伏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念，终于彻底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贯穿天地的神光，只有一道细如发丝、却凝聚了万古意的黑芒，从秘境核心深处一闪而出。
快！
快到超越了空间的限制！
快到让所有元婴老祖都来不及反应！
黑芒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湮灭，留下一道细长漆黑的空间缝隙，天地规则在这道意面前，都仿佛被生生撕裂。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没有任何屏障能够拦截。
一瞬万里。
下一刻，这道凝聚了全部力量的绝黑芒，便已经降临枯山上空，直直朝着黑石之上躺着的青衫少年，轰而下！
速度之快，威力之强，堪称恐怖绝伦！
若是换做一位元婴老祖在此，被这道黑芒击中，瞬间便会神魂俱灭，连转世重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就算是化神老祖，猝不及防之下，也要道基受损，身受重创！
千里之外，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修士，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双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绝一击，终于降临！
他们死死盯着枯山顶上那道渺小的身影，等待着那位至尊出手，等待着神光绽放，等待着机破灭。
然而——
预想之中的至尊威压没有出现。
预想之中的逆天神通没有出现。
预想之中的黑芒被轻易磨灭的画面，也没有出现。
在无数道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
黑石之上的少年，依旧闭目安卧，一动不动。
他没有抵抗，没有防御，没有躲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修为波动都没有释放。
就那样，静静地躺着。
如同真的陷入了沉睡，对降临而至的绝机，一无所知。
“他……他怎么不躲？！”
“疯了吗？那可是针对至尊的绝念！就算是至尊，也不能如此轻视啊！”
“难道……难道他大意了？！”
秘境边缘，一片哗然。
所有修士都惊呆了，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想过一万种结果，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那位传说中的至尊，竟然选择了不闪不避，硬生生承受这一击绝？
这不是自信，这是自寻死路！
虚空之中，几位元婴老祖脸色惨白，浑身一震，几乎忍不住要脱口而出。
在他们看来，这位神秘至尊，怕是要栽了！
就算是至尊，强行承受同层次留下的绝念，不做任何抵抗，也绝对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道基崩塌，修为尽废，都有可能！
一念及此，他们心中既是震惊，又是惋惜，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复杂情绪。
一位万古至尊，竟然要陨落在一道残念之下？
这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修行界，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而就在绝黑芒即将落在陈默眉心的刹那。
陈默紧闭的双眼之下，心神一动。
不是出手抵抗。
而是——
自封！
轰！
源自他灵魂深处，那属于尘微至尊的无上大道，那镇压万古的不死本源，那横推九天的至尊修为，在他自己的意念之下，如同水一般，疯狂收敛。
一层又一层。
一重又一重。
从至尊，一路跌落。
化神。
元婴。
金丹。
筑基。
炼气。
最终，彻底沉寂，被他以无上秘法，死死封印在灵魂最深处，如同尘封了一个万古纪元。
周身那深不可测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灵光尽褪，威压全无，道韵不存。
刹那之间。
那个威震诸天、无人敢惹的尘微至尊，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凡人少年。
没有修为，没有神通，没有灵气，肉身凡胎，神魂与普通人无异。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快到外界无人察觉，快到那道绝黑芒，都来不及反应。
当黑芒落在陈默眉心的那一刻。
他已经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至尊。
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噗——
一声轻响，如同棉布。
绝黑芒，毫无阻碍地侵入他的眉心，直冲神魂！
若是至尊本体在此，这道念不过是尘埃。
可此刻，面对的是一个自封修为、彻底沦为凡人的躯体。
念之威，瞬间爆发！
“嗯……”
陈默鼻腔之中，轻轻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闷哼。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神魂深处蔓延开来，席卷全身。
仿佛神魂被生生撕裂，仿佛道基被彻底碾碎，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被万古意不断侵蚀、摧毁。
那种痛苦，远超世间任何酷刑。
换做任何一个凡人，在这剧痛之下，瞬间便会神魂崩溃，直接死去。
可陈默只是眉头微微一蹙，便再次舒展。
他依旧躺在黑石之上，姿势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呼吸依旧均匀绵长，与山间风声融为一体。
只是那原本清澈平和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随即被一种久违的鲜活所取代。
痛。
很痛。
但……这种感觉，却无比真实。
不是高高在上的俯瞰，不是无敌万古的寂寞。
而是身为一个“人”，最直观、最真切的感受。
剧痛之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凡人身躯，在意侵蚀下变得虚弱，自己的神魂，在意冲击下变得黯淡。
修为尽失，道基被封，沦为凡人，身受重创。
这若是放在其他修士身上，便是彻头彻尾的灭顶之灾，此生再无翻身可能。
可在陈默心中，却缓缓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
“这就是……跌落凡尘的感觉吗？”
他心中轻声自语，带着一丝笑意，一丝期待。
“久违了。”
“从今天起，世间再无尘微至尊。”
“只有一个，身受重创、流落南疆的凡俗少年——陈默。”
话音落下，他彻底放开所有心神，任由那道念残留在自己的神魂之中，不断侵蚀，不断折磨。
那是他重修之路的“枷锁”，也是他重登绝巅的“道标”。
不彻底磨灭这道念，他便不会解封自身修为。
不一步步从炼气走到至尊，他便不会再回那九天之上。
枯山之上，一切恢复平静。
黑石之上，青衫少年依旧闭目安卧，仿佛刚才那一场绝机，从未发生过。
只是无人知晓。
就在刚才那一瞬。
一位万古至尊，自封修为，跌落凡尘。
一场横跨岁月、震动诸天的重修之路，就此，正式开启。
千里之外，秘境边缘。
所有修士依旧呆呆地望着枯山，满脸的茫然与错愕。
他们没有看到神光绽放，没有看到威压席卷，没有看到惊天动地的碰撞。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无声，太过平静。
平静得仿佛那道绝黑芒，从未出现过。
“怎……怎么回事？”
“那道机呢？消失了？”
“那位前辈……没事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谁也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道恐怖至极的绝黑芒，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没入枯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动静，没有波澜，没有胜负，没有结果。
仿佛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虚空之中，几位元婴老祖也是一脸疑惑，神识反复扫过枯山，却只能感受到一片平静。
山顶之上，那道青衫身影依旧安静躺着，气息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难道……那位至尊真的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不动声色间，便磨灭了那道绝念？”一位老祖喃喃自语，心中敬畏更甚。
其余老祖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除了这个解释，他们再也想不出其他可能。
不动如山，一念破。
这，才是至尊的真正手段！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枯山的目光，越发敬畏，越发恭敬，再也不敢有丝毫小觑。
他们不知道，自己心中早已认定的“真相”，与实际情况，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们眼中那位不动声色破去绝的无上至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身受重创、修为尽失的凡人少年。
而这，正是陈默想要的结果。
瞒过天下人，独走凡途。
世间熙熙攘攘，皆为修行而来。
唯有他，自绝巅峰，自寻凡路。
这是一场属于他一个人的游戏，一场漫长岁月之中，最有趣的修行。
天边，第一缕晨曦，终于刺破黑暗，照耀在南疆群山之上。
金光洒落，铺满枯山。
黑石之上，青衫少年缓缓睁开双眼。
不再是那深不见底的万古至尊之眸。
而是一双清澈、净、带着一丝凡人才有的疲惫与虚弱的眼眸。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轻微的迟缓，周身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痛楚，让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灵光，没有宝光，没有力量。
真真正正，凡人之躯。
“修为没了，倒连起身都觉得有些费力了。”
陈默轻笑一声，撑着黑石，慢慢站起身。
晨风吹过，掀起他青色的衣袂，少年身形单薄，站在山顶黑石之上，迎着朝阳，看上去，与世间任何一个普通少年，再无区别。
万里之外，秘境霞光更盛，开启在即。
群山之中，修士云集，风云涌动。
枯山之上，少年凡躯，寂寂而立。
陈默抬头，望向朝阳升起的方向，眸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长生万古，他见过无数次出落，却从未有一次，像今这般，觉得朝阳如此温暖，如此鲜活。
“凡途漫漫。”
“修行……”
“从头开始吧。”
声音轻淡，随风飘散。
晨风吹过枯山，掠过竹林，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飘向远方。
破庙之中，胖墩、瘦猴、老迷糊三人，已经早早醒来，正热火朝天地收拾着院落，准备着今的米酒，期盼着那位大人，能再下来喝一杯。
他们不知道，他们期盼的那位“大人”，已经变成了一个与他们一样的凡人。
更不知道，一场从凡尘起步，终将再次震动天地的传奇，从这座不起眼的枯山之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朝阳渐升，金光万丈。
枯山寂寂，少年独行。
尘微长生，自此，再入凡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