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生被带到了后山深处的一座洞府。
不是三长老住的那座,而是更深处、更隐秘的一座。洞府入口隐藏在一片藤蔓之后,若非有人带领,本发现不了。穿过一条狭长曲折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间石室,四壁光滑,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盏长明灯。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带他进来的内门弟子说,语气还算客气,“需要什么,可以吩咐门外值守的人。”
忘生点了点头。
那内门弟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忘生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石床上铺着一张草席,叠着一床薄被。石桌上放着一个陶壶,两个陶碗,壶里装着清水。
很简陋。
但比乱葬岗好多了。
忘生走到石床边,坐下。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一阴一阳,一如既往。
从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留意它们。
阳气珠很平静,像是在睡觉。
阴气珠也很平静,但偶尔会微微颤一下,像是在提醒他:我在。
忘生轻轻按住那颗阴气珠。
“别急。”
那颗珠子慢慢安静下来。
他收回手,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门忽然开了。
忘生睁开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秦广。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长袍,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后跟着两个内门弟子,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饭菜。
秦广摆了摆手,那两个内门弟子走进来,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石门重新关闭。
石室里只剩下忘生和秦广。
秦广走到石桌前,在唯一的那张石凳上坐下,看着忘生。
忘生也看着他。
一老一小,就这样对视着。
良久,秦广忽然笑了。
“你不怕?”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
“怕也没用。”
秦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点了点头。
“说得好。怕也没用。”他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吃吧,没毒。”
忘生看了看那些饭菜——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肉,一碗汤。比懒云窝的伙食好多了。
他起身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得很快,但不急。
像是饿坏了,又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秦广看着他吃,目光复杂。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和三长老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节奏,一样的不慌不忙。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三长老小时候,眼睛里还有光。
这孩子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秦广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忘生嘴里含着饭,点了点头。
“知道。”
“谁?”
“三长老的父亲。”
秦广沉默片刻,又问:“那你知道,你是谁吗?”
忘生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嚼饭,咽下去,才说:“忘生。”
“忘生?”秦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谁起的?”
“师父。”
秦广点了点头。
“秦拙那老东西,倒是会起名字。”他看着忘生,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你知道,你本来应该叫什么吗?”
忘生摇了摇头。
秦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说:“你本来应该叫秦忘。”
秦忘。
忘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广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问,为什么姓秦?”
忘生想了想,说:“因为三长老姓秦。”
秦广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有点摸不透这个孩子。
按理说,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突然知道自己应该姓什么,应该会追问原因。可这孩子不追问,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秦广深吸一口气,说:“三长老是你的父亲。”
忘生点了点头。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秦广愣住了。
第一次见到三长老的时候,这孩子就知道那是他父亲?
可那时候他才多大?
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那么平静地接受这种事?
秦广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秦拙那老东西会收这孩子做徒弟了。
这孩子,确实不一样。
“那你知不知道,”秦广缓缓说,“你父亲为什么要你?”
忘生的手停了停。
然后他继续吃饭,头也不抬地说:“因为不祥之兆。”
秦广沉默了。
他盯着这个埋头吃饭的孩子,目光越来越复杂。
这孩子知道一切。
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差点被,知道那个自己的人是谁。
可他不恨。
不怨。
不问。
就这么活着。
像是那些事,和他没有关系。
秦广忽然问:“你恨他吗?”
忘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师父教过我,什么叫恨。”他说,“可我还是不懂。”
秦广愣住了。
“不懂?”
忘生点了点头。
“恨是什么感觉?”
秦广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解释不出来。
恨是什么?
是愤怒,是怨毒,是想让对方死。
可这些,这孩子都感受过吗?
那个差点了他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他应该恨。
可他不恨。
不是压抑,不是原谅,是真的不懂。
秦广忽然觉得有些可怕。
一个不懂恨的孩子,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样的孩子,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怪物。
秦广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在墙上按了一下。
石壁上忽然出现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甬道,通向更深的地方。
“跟我来。”
秦广拄着拐杖,走进甬道。
忘生放下碗筷,跟了上去。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向下延伸。两壁每隔数丈就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比懒云窝后山那个还要大上数倍。石窟正中,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石碑周围,是一圈圈的石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东西——竹简、玉简、古旧的器物、不知名的骨骸……
秦广站在石碑前,背对着忘生,缓缓说:“这是我秦家的祖祠。”
忘生走到他身边,抬头望着那座石碑。
碑上的文字很古老,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座碑,立了八千年。”秦广说,“上面刻的,是秦家历代先祖的名字。”
忘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问:“有多少?”
“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忘生沉默了。
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八千年。
这就是他的血脉。
秦广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秦家能在这灵聚宗立足八千年不倒吗?”
忘生摇了摇头。
秦广指着那座石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从第一代先祖开始,我们就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为了宗门,可以牺牲族人。为了多数,可以牺牲少数。为了活下去,可以牺牲任何东西。”秦广盯着他,“你父亲当年你,就是为了宗门。”
忘生沉默着。
秦广继续说:“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你是不祥之兆。留下你,会给宗门带来灾难。你父亲身为长老,必须以宗门为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他亲手了你,埋了你。你以为他不难受吗?”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他难受。”
秦广指着自己的心口,说:“这里,疼了三个月。”
忘生没有说话。
秦广看着他,目光复杂。
“可他必须那么做。因为他是三长老。因为灵聚宗八千年的基业,不能毁在他手里。”
石窟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夜明珠幽幽的光芒,照着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
良久,忘生开口了。
“师父说,人就是人。不管有什么理由,了就是了。”
秦广愣住了。
“他还说,那些拿理由当借口的人,都是在骗自己。”
秦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秦拙那老东西,倒是个明白人。”他看着忘生,“那你呢?你怎么想?”
忘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秦广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忘生沉默片刻,缓缓说:“我只知道,我还活着。”
秦广愣住了。
“我还活着。”忘生又说了一遍,“从乱葬岗里爬出来,活着。在试炼之地里了三十七头妖兽,活着。被你们关在这里,还是活着。”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刻满名字的石碑。
“那些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我还活着,就得继续活。”
秦广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复杂。
这孩子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
就是最简单的实话。
可正因为简单,才让人无法反驳。
秦广忽然问:“你想见你娘吗?”
忘生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很亮,很亮。
像是一颗星星,突然在黑暗中亮起来。
秦广看见了。
他终于在这孩子的眼睛里,看见了东西。
不是恨,不是怕,不是怨。
是想。
想见那个人。
那个在洞府里等了三年的人。
秦广沉默片刻,说:“她现在不能来。”
忘生的眼睛,那点亮光暗了下去。
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秦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人,早就心如铁石。
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让这孩子露出那种眼神了。
“等事情查清楚,”秦广说,“我带你去见她。”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点亮光又亮了起来。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秦广转过身,往甬道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秦忘那个名字,是你娘起的。”
忘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等了三年,就为了等你回去。”
说完,秦广走进甬道,消失在黑暗中。
忘生站在石碑前,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八千年。
他的名字,本来也应该刻在这上面。
秦忘。
娘起的。
他把手按在肚子上。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那颗阳气珠,比平时暖了一些。
忘生忽然笑了。
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笑了。
那天夜里,忘生被带回了那间石室。
他躺在硬邦邦的石床上,望着头顶的石壁。
那盏长明灯一直亮着,火光微微跳动。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
打开,里面是那几片枯了的花瓣。
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拢在一起,用布重新包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平时一样慢,一样稳。
可他知道,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还在转。
一阴一阳。
一凉一热。
一个过去,一个未来。
而他,站在它们中间。
等着。
等着能见面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子,比忘生想象的要平静。
每天有人送来三餐,饭菜都还不错。石室角落有个小隔间,可以洗漱如厕。每隔两天,会有人送来净衣裳,把旧的收走。
没有人来审问他。
没有人来为难他。
他就这么被关着,一一地过。
偶尔,秦广会来。
那老人每次来,都只是坐着看他一会儿,然后问几句话。
“吃饭了吗?”
“吃了。”
“睡得好吗?”
“好。”
“想出去走走吗?”
“想。”
然后秦广就会点点头,站起身,离开。
有时候,三长老也会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忘生,很久很久不说话。
忘生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整个石室对视,像两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陌生。
陌生人至少还会好奇。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三长老忽然开口了。
“你娘病了。”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三长老看着他,目光复杂。
“病得很重。”
忘生沉默片刻,问:“什么病?”
“心病。”三长老说,“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一直没好过。”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三长老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去看她吗?”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三长老看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我。”
他转身走了。
忘生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天晚上,秦广来了。
“明天,”他说,“我带你去见她。”
忘生点了点头。
那一夜,他几乎没有睡。
他躺在石床上,望着头顶的石壁,一遍一遍地想着明天的事。
娘长什么样?
他还记得吗?
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瘦瘦的,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手里攥着一朵小花。
那是他送的花。
他忽然有些紧张。
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
是说不清的那种。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那颗阳气珠,比平时暖得多。
像是在安慰他。
忘生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轻轻喊了一声:
“娘。”
第二天一早,秦广来了。
他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长袍,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忘生。
“走吧。”
忘生跟着他走出石室,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出洞府。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已经七天没看见太阳了。
秦广没有停留,带着他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座洞府。
比之前那座小一些,但更加精致。洞府门口种着几株灵植,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门口站着两个丫鬟,看见秦广,连忙躬身行礼。
“夫人在里面吗?”秦广问。
“在,正在里间歇着。”
秦广点了点头,带着忘生走进去。
洞府里很安静。
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一间寝殿前。
秦广停下脚步,看着忘生。
“进去吧。”
忘生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他的手,忽然有些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上。
床上,靠着一个妇人。
她很瘦,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裂,头发也有些花白。
可她的眼睛,很亮。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门口。
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忘生站在门口,看着她。
这就是娘。
他记得她。
记得那个模糊的侧影,记得那攥着小花的手,记得那望着窗外的目光。
可这是第一次,他看清她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泪水。
她挣扎着想下床,却因为太虚弱,本动不了。
忘生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停下。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
“孩子……我的孩子……”
忘生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过很多次,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
可现在,那些话都忘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颤抖的手。
那手很凉。
比他的阴气珠还凉。
忘生忽然伸出手,握住那只凉凉的手。
他说:
“娘,我回来了。”
那妇人浑身一震。
然后她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她哭着,喊着,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可他知道那些话的意思。
她在等他。
等了三年。
终于等到了。
忘生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那颗阳气珠,暖得像一团火。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是心跳声。
两颗心跳声。
一颗是他的。
一颗是她的。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