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实在熬不下去了。
外婆走了，爹也不在了，曾经还有点烟火气的家，如今只剩下四面冷墙，冷冷清清，只剩我和娘两个孤苦伶仃的人。屋里静得吓人，风一吹，窗户纸呜呜作响，像在偷偷抹眼泪。
粮缸空了又空，刮得见底，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找不到。每天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我和娘推来推去，谁都舍不得多喝一口。娘天天在地里累死累活，翻地、锄草、挣工分，从天亮忙到天黑，腰都快累断了。可就算拼了命，分到的粮食也不够我们娘俩撑到下一季。
每到夜里，她抱着我，眼泪无声地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知道，她不是难过自己苦，她是怕养不活我。
村里的大娘婶子们看我们可怜，一趟又一趟过来劝。
那天傍晚，隔壁婶子又来了，一进门就眼圈发红。
“妹子，我又来了，你别嫌我啰嗦。”
婶子坐在炕沿上，拉着娘的手，轻声说。
娘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嫌弃。
婶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强，不想再嫁人，可你一个哑巴，带这么小一个娃，靠挣那点工分，真撑不起这个家啊。再这么熬下去，你垮了，孩子也跟着遭罪。”
娘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打满补丁的衣角，眼泪一滴滴落在裤子上。
她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浑身发抖。
婶子看她不说话，又接着劝：
“对方我托人反复打听了，人老实、心善，是个伤残军人，不、不骂娃，家里多少还有口吃的。你只要点头，你们娘俩以后就有口饱饭吃，有个依靠。”
娘依旧沉默，肩膀微微发颤。
婶子急了，声音都哽咽了：
“我的傻妹子！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啊！他不能跟着你天天挨饿、受冻、被人欺负啊！你就当为了娃，行不行？”
我站在门口，听得心都慌了，扑过去拉住娘的胳膊，小声问：
“娘，改嫁是什么？你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不要我了？”
娘猛地抬起头，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拼命摇头，眼泪“唰”地落下来。
她摸着我的头，又指了指空了的粮缸，再指了指心口，眼神又疼又乱。
婶子在一旁抹着眼泪：“孩子小，不懂事，可你不能糊涂啊。你看看这家里，啥都没有，你忍心让娃跟着你天天饿肚子吗？”
娘抱着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终于，她看着婶子，嘴唇颤抖，轻轻、却清楚地点了点头。
我一下子就哭了，死死抱住她的脖子：
“娘！我不要你改嫁！我不要你走！
我可以不吃饭，我可以新衣服，我只要你！
你别不要我，我没有外婆，没有爹，我只有你了啊！”
娘吓得浑身发抖，赶紧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哭出声，怕被外人听见。
她对着婶子，一边流泪，一边用力比划，手势坚定又倔强。
婶子连忙问：“妹子，你是不是有条件？你尽管说！”
娘用力点头，指着我，又指着自己，再比划一个“一起走”的动作。
婶子一下子就看懂了，连忙说：
“我懂了！你是说——你嫁，但是必须带着孩子一起过去！对不对？”
娘狠狠点头，眼睛瞪得通红，又补了几个手势：
不带娃，不嫁；
谁敢欺负娃，不嫁；
不能把我们分开，死都不嫁。
婶子看得眼泪直流，连忙答应：
“行！我都答应你！我这就去跟人家说，必须带着孩子，谁敢亏待他，咱立马不嫁！你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你们娘俩受委屈！”
娘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炕上，把我死死抱在怀里，脸埋在我的肩上，无声地痛哭。
我趴在她肩上，哭得撕心裂肺：
“娘，你为什么要答应……我不想让你走……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娘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
她不会说话，可我好像听懂了：
她不是不要我。
她是太疼我了。
她是走投无路，才愿意改嫁。
她是想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我一口饱饭、一条活路。
那天我才明白：
娘点头同意改嫁的那一刻，不是放弃了我，
而是把所有的苦、所有的难、所有的委屈，
全都一个人，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