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声真心的“叔”叫出口之后,家里紧绷的气氛,一点点松快、柔软了下来。
我不再躲着继父,敢抬头看他,敢主动跟他说话。
他进门,我会轻声喊:“叔,你回来了。”
他放下农具,我会递上擦汗的布巾。
他要坐下歇会儿,我就赶紧搬来小凳子。
他依旧话不多,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稳稳的暖意。
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夜里都是自己一个人睡,不再黏着娘。
但每天睡前,我都会去跟娘说晚安,再跟叔打声招呼,才回自己屋里安安稳稳睡下。
那天连着阴了好几,天空一直灰蒙蒙的,空气又又冷。
我从自己房间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继父独自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
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按着左腿膝盖,眉头轻轻皱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轻轻叹口气。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娘早就跟我说过,叔这条腿是当兵时落下的旧伤,平时都好好的,一到阴雨天就又酸又麻,隐隐作痛。
他向来要强,再难受也从不吭声,总是一个人默默忍着。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小声开口:
“叔,你是不是……腿又疼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立刻松开手,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是这天阴得厉害,老毛病犯了,不打紧。”
“我都看见你皱眉了。”我轻轻蹲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
“是不是这几天一直下雨,得厉害,才疼起来的?”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放轻,
“一到这种阴雨天就会这样,老规矩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忍一忍,也还是会疼啊。”我小声说,
“娘跟我说过,疼了不要一个人硬扛,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顿住了。
这么多年,一到阴雨天就疼,他从来都是自己扛着,没人真正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我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声音软软的:
“叔,我帮你吹一吹吧。我小时候疼,娘一吹就好多了。”
不等他说话,我就低下头,对着他疼的地方,轻轻、轻轻地吹着。
他身子微微发僵,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有些发哑:
“好孩子……别吹了,叔没事。”
“那我给你揉一揉。”我抬起头,很认真地说,
“我轻轻揉,不会弄疼你。”
他看着我,终是点了头:“好。”
我就蹲在他身边,用小小的手,一下一下慢慢揉着。
“叔,这样疼吗?”
“不疼。”
“那舒服一点没?”
“嗯,舒服多了。”
我一边揉,一边跟他小声说话:
“叔,以后一到阴雨天,你腿要是疼了,一定要告诉我。
就算我在自己房间睡着了,你也可以喊我,我马上就出来。
我给你揉,给你捶,给你吹。
你一个人疼,我看着也难过。”
“叔知道了。”他声音很柔,
“是叔没忍住,让你看见了。”
“不是的。”我连忙摇头,
“你天天为家里心,上工累,做饭也累,一到阴雨天还要受这份疼。
你一直照顾我和娘,我也想照顾你。”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叔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腿这样,这辈子也就一个人过了。
没想到,还能有个家,有你娘,有你。”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啊。”我仰起脸看着他,
“以后阴雨天你疼了,就告诉我,我陪着你。
我保护娘,也保护叔。”
就在这时,娘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们。
她眼圈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慢慢走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一只手搭在叔的胳膊上。
她对着叔轻轻点头,眼神温柔又安心。
叔伸手,轻轻握住娘的手,看了看娘,又看了看我,重重地“嗯”了一声。
“叔,你答应我。”我特别认真地看着他,
“以后阴雨天再疼,不许自己偷偷忍着。
我和娘都陪着你。”
他笑了,眼角闪着细碎的光,用力点头:
“好,叔答应你。
以后叔,就靠你了。”
阴冷的天好像也不那么凉了。
我蹲在叔身边,轻轻揉着他的腿,
娘站在一旁,握着他的手,
三个人安安静静,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真正的家。
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有自己的小房间,
有疼我的娘,
有护着我的叔,
更有了一个,下雨也不怕、天冷也不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