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回到小屋,刚坐下没多久,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春兰,是王婶儿。
她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晚饭——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
“姑娘,吃饭了。”王婶儿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看她,“见着夫人了?”
苏婉晴点点头:“见……见着了……”
王婶儿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夫人跟你说啥了?”
苏婉晴歪着头想了想:“说……说让我照顾……照顾傻子……”
王婶儿的脸色变了变,赶紧摆手:“别别别,这话可不能乱说!那是大少爷,你得叫大少爷!”
苏婉晴看着她,一脸无辜:“大……大少爷?”
“对,大少爷,”王婶儿说,“往后记住了,叫大少爷。”
苏婉晴点头:“大少爷……大少爷……”
王婶儿叹了口气,站起来:“吃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天还得见大少爷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婉晴一眼,眼神复杂。
门关上了。
苏婉晴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她停下来,看着碗里的菜。
炒青菜,放了油,放了盐,还有几瓣蒜。跟她以前吃的清水煮菜叶子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刘桂香做的饭。那也叫饭?窝头硬得能砸死人,菜叶子煮得发黄,一点油星都没有。偶尔有点肉,也是苏玉翠吃剩下的骨头架子,她啃啃。
现在呢?
白米饭,炒青菜,鸡蛋汤。
这才叫饭。
“丫头,”师父的声音响起来,“您这婆婆,您觉得咋样?”
苏婉晴嚼着饭,心里说:“不咋样。”
“怎么说?”
“她看我那眼神,”苏婉晴想了想,“跟我看刘桂香家那两头猪似的。”
师父笑了:“这个比方打得好。”
“不是在估斤两,”苏婉晴说,“是在看值不值得费心思。觉得我傻,不值得,就懒得装了。”
“那您觉得,她会在您身上费心思吗?”
苏婉晴摇摇头:“不会。她觉得我是个傻子,翻不起浪。往后顶多让下人盯着我,不会亲自管。”
师父嗯了一声:“那您打算怎么办?”
“让她这么觉得,”苏婉晴说,“她觉得我不值得费心思,就不会盯着我。她不盯着我,我就能自己的事。”
“比如?”
“比如,”苏婉晴放下筷子,“看看那个大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完饭,她把碗筷放回托盘里,躺到床上。
天已经黑透了。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吐纳法。
真气在体内游走,温温热热的,顺着经脉走了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睁开眼。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她的耳朵。
她赶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成熟睡的样子。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光线透进来,然后又暗下去——有人用身子挡住了光。
苏婉晴从睫毛缝里往外看。
是春兰。
她站在门口,往屋里张望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丫头,”师父说,“这个春兰,半夜来看您啥?”
苏婉晴心里说:“不知道。也许是来看看我睡没睡,也许是别的事。”
“您觉得她有问题?”
“不一定,”苏婉晴说,“也许是那个夫人让她来看的。也许是她自己想来看的。再看吧。”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王婶儿又送饭来了。
这回是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苏婉晴吃得净净。
吃完饭,春兰来了。
“姑娘,”她说,“今天带你去见大少爷。”
苏婉晴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穿过那条夹道,穿过那个有金鱼的院子,这回没去正房,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边也有个小院子,比苏婉晴住的那个大一点。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沙沙响。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大少爷,您别蹲着了,地上凉。”
是个婆子的声音,带着点无奈。
“嘿嘿嘿……”
一阵傻笑,然后没了声儿。
春兰推开门,走进去。
苏婉晴跟在后头,往里一看。
院子角落里,蹲着个人。
穿着件灰布长衫,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他蹲在那儿,低着头,正盯着地上看。
地上有窝蚂蚁,黑压压的一片,正往洞里搬东西。
“大少爷,”那个婆子站在旁边,苦口婆心的,“回屋吧,该吃早饭了。”
那人没动,还是蹲着,盯着蚂蚁看。
春兰走过去,轻轻喊了声:“大少爷。”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
苏婉晴看清楚了。
一张很俊的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皮肤白得不像个男的。但那双眼睛——
空洞洞的,没有焦点,像是看着你,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正往下流。
“呵呵……”他笑了,傻傻的,呆呆的,“蚂蚁……蚂蚁搬家……”
苏婉晴看着他,心里突然一动。
那眼神,空洞洞的,但她总觉得,在最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藏着。
就像她一样。
“大少爷,”春兰说,“这是新来的少,您的媳妇。”
那人歪着头,看着苏婉晴。
苏婉晴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一个傻笑,一个呆愣。
旁边的婆子叹了口气:“又是一个傻子。这可真是……”
春兰回头瞪了她一眼,那婆子赶紧闭嘴。
“大少爷,”春兰说,“让少陪您待会儿好不好?”
那人没反应,还是盯着苏婉晴看。
苏婉晴想起大纲里写的——他会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她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
那人只是傻傻地看着她,然后慢慢伸出手,指着地上:“蚂蚁……看蚂蚁……”
苏婉晴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地上那窝蚂蚁,正忙忙碌碌地搬东西。有的扛着米粒,有的拖着虫子,有的空着手来回跑。
苏婉晴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小时候。
她也有过看蚂蚁的时候。那时候还小,没开始活,有时候蹲在院子里,一看就是半天。
后来刘桂香看见了,骂她:“看什么看?闲得慌?去喂猪!”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看过蚂蚁了。
“蚂蚁……”旁边传来傻傻的声音,“回家……回家……”
苏婉晴转头看去。
那人还是盯着蚂蚁,但嘴角那丝口水,好像比刚才少了点。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真的傻吗?”
那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又开始傻笑:“嘿嘿……蚂蚁……蚂蚁……”
苏婉晴心里有数了。
她站起来,对春兰说:“他……他看蚂蚁……我陪他看……”
春兰愣了愣,点点头:“行,你们看吧。我在外头等着。”
她拉着那个婆子,退到院子门口。
院子里只剩下苏婉晴和顾景琛。
两个“傻子”。
苏婉晴又蹲下来,继续看蚂蚁。
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拂去他手背上的一只蚂蚁。
那人的身子,又僵了一下。
苏婉晴装作没看见,继续看蚂蚁。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风吹过,竹子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画眉。
苏婉晴蹲在那儿,看着蚂蚁,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刚才那句话,他听见了。
刚才那个动作,他感觉到了。
他不是真傻。
跟她一样,在装。
“丫头,”师父的声音轻轻响起,“这个人,不简单。”
苏婉晴心里说:“我知道。”
“您打算怎么办?”
苏婉晴想了想,心里说:“再看看。看看他到底装到什么程度,看看他知不知道我是装的。”
“如果他知道了呢?”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看他怎么选。是拆穿我,还是跟我一起装。”
师父笑了:“您这是在赌?”
苏婉晴摇摇头:“不是赌。是等。”
“等什么?”
“等他先动。”
她继续看着蚂蚁,脸上还是那副呆傻的表情。
旁边那个人,也继续看着蚂蚁,脸上也是那副呆傻的表情。
两个傻子,蹲在院子里,看了一上午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