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8章

苏婉晴一晚上没睡好。

闭上眼就是那张脸,月光下的那张脸,不再空洞的眼睛。睁开眼就是那棵石榴树,树下站着的那个人,仰着头看果子的样子。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丫头,”师父的声音响起来,“昨晚那个人——”

“我知道。”苏婉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来看我的。”

“您打算怎么办?”

苏婉晴没回答,穿上那件红棉袄,下床洗了把脸。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王婶儿送早饭来了。

吃完饭,春兰又来了。

“姑娘,”她说,“今儿个还去看大少爷不?”

苏婉晴点点头,傻笑:“看……看蚂蚁……”

春兰叹了口气:“行,走吧。”

还是那个小院子,还是那窝蚂蚁。

顾景琛已经蹲在那儿了。

还是那件灰布长衫,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盯着地上看。

旁边的婆子站在那儿,一脸无奈:“大少爷,您吃了饭再看不行吗?这蚂蚁又跑不了。”

顾景琛没理她,还是盯着看。

春兰走过去,跟婆子说了几句话。婆子点点头,两个人一起退到院子门口,留苏婉晴一个人站在那儿。

苏婉晴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地上那窝蚂蚁,今天换了个地方,正在搬一粒米。黑压压的一片,扛着那粒米,一点一点往洞里挪。

她蹲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蚂蚁窝前。

院子门口,春兰和那个婆子又开始嘀咕。

“你说这俩傻子,能处到一块儿去不?”婆子问。

“谁知道呢,”春兰说,“傻子跟傻子,应该能吧。”

“也是。一个傻,一个傻,正好。”

苏婉晴听着,心里头想笑。

傻子?

你们两个才是傻子。

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旁边那个人。

他还是那副样子,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偶尔“呵呵”傻笑两声。

但她现在知道了,那都是装的。

就像她一样。

她开始仔细观察他。

呼吸。

他的呼吸节奏不对。正常人呼吸,一呼一吸,均匀平稳。他的呼吸,时快时慢,时深时浅,像是不受控制。

但那种不受控制,不是天生的。

她脑子里闪过师父传的那些医理——有一种毒,叫曼陀罗,中毒的人,呼吸会紊乱,神智会受损,时间长了,就会变得痴痴呆呆。

她又看他的脚。

他蹲在那儿,两只脚一前一后。前脚脚尖点地,后脚踩实。这个姿势,看起来随意,但仔细看,后脚比前脚稳得多。

虚浮。

脚步虚浮,但不是天生体弱的那种虚浮,而是——

“丫头,”师父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您看出什么了?”

苏婉晴心里说:“他的呼吸不对,脚步也不对。”

“怎么不对?”

“呼吸时快时慢,像是中毒。脚步虚浮,但后脚比前脚稳——他在控制自己,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您这眼力,老夫都佩服。”

苏婉晴没说话,继续观察。

蚂蚁搬着那粒米,终于到了洞口。洞口太小,米粒太大,塞不进去。蚂蚁们在洞口转来转去,急得团团转。

“进……进不去……”旁边传来傻乎乎的声音。

苏婉晴转头看去。

顾景琛伸出手,想帮它们把那粒米推进去。

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然后慢慢缩回来,继续看着。

苏婉晴看着他那只手。

瘦,苍白,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是过活的手。

那手缩回去的时候,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她看见——

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控制的。

他在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做出不该做的动作。

苏婉晴收回目光,继续看蚂蚁。

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拂去他手背上的一只蚂蚁。

那只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正在他手背上转圈。

她的手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看着蚂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婉晴知道,他感觉到了。

就像昨天她扶他那一下,他也感觉到了。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

蚂蚁们终于放弃了那粒米,转而去搬别的。那粒米留在洞口,成了个摆设。

顾景琛看着那粒米,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进不去……怎么办……”

苏婉晴没接话。

但她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你是在问蚂蚁,还是在问你自己?

进不去的地方,怎么办?

她也想问。

这个顾家,这个院子,这些装傻的人,这些看不见的暗流——她一个外来的人,怎么进去?怎么活下去?

“丫头,”师父的声音又响起来,“您在想什么?”

苏婉晴心里说:“在想,他也挺难的。”

“您同情他?”

“不是同情,”苏婉晴说,“是……说不清。”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昨天看更清楚了。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皮肤白得不像个男的。如果不是装傻,如果不是流着口水,这张脸,放在哪儿都是招人喜欢的。

她想起大纲里写的——被继母下毒暗害,为了保命,不得不装傻充愣。

继母。

就是昨天见的那个夫人吧?

亲妈死了,后妈当家,为了让自己儿子继承家业,把前头生的孩子害成这样。

这种事,她听说过。

但没想到,真有。

而且,就在她眼前。

“嘿嘿……”他突然傻笑起来,指着地上,“搬走了……搬走了……”

苏婉晴低头一看,那窝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目标,正在搬一只死苍蝇。黑压压的一片,扛着那只苍蝇,浩浩荡荡往洞里走。

她看着那些蚂蚁,突然问:“你……你喜欢看这个?”

他转头看她,眼神空洞洞的,咧嘴一笑:“喜欢……好看……”

“好看在哪儿?”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它们……不装……”

苏婉晴心里一震。

它们不装。

她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傻样,嘴角流着口水,眼神空洞。

但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她心里。

它们不装。

他知道她在装。

他在告诉她,他知道。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不是傻笑,是那种——说不清的笑。

她也压低声音,轻轻说了句:“你也不装。”

他的身子,又僵了一下。

但这次,他没再僵住就完事。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清醒,不是悲凉,是一种说不清的光。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一个蹲着,一个蹲着。

一个装傻,一个装傻。

谁也不说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子的沙沙声。

远处,春兰的声音响起来:“姑娘,该回去了!”

苏婉晴慢慢站起来。

她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咧嘴一笑,傻乎乎地说:“明天……明天再看……”

他点点头,也傻乎乎地笑:“明天……明天……”

苏婉晴转身,跟着春兰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儿,看着蚂蚁。

但她知道,他没在看蚂蚁。

他在想。

想她是谁,想她为什么来,想她知道多少,想她会不会说出去。

就像她在想他一样。

回到小屋,苏婉晴躺到床上,长出一口气。

“丫头,”师父的声音响起来,“您刚才那句话——‘你也不装’——可是冒险了。”

苏婉晴心里说:“我知道。”

“万一他是真傻呢?”

“他不是。”

“您怎么知道?”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的那句话——它们不装——那不是傻子能说出来的话。”

师父嗯了一声。

“还有,”苏婉晴说,“他僵那一下,我看出来了。”

师父笑了:“行,您有数就行。”

苏婉晴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那个对视。

他知道她在装。

她也知道他在装。

两个人,心照不宣。

接下来呢?

他会怎么做?

会拆穿她吗?

还是,继续装下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顾家,不再是她一个人装傻了。

还有一个人。

一个跟她一样,在装傻的人。

一个,也许能成为盟友的人。

窗外,太阳慢慢偏西了。

她睁开眼,望着房顶,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