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没跑出去多远。
刚走到村口,身后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喊声:“站住!别跑!”
她回头一看,是邻居家的两个壮劳力,还有村支书家的儿子。肯定是刘桂香喊的——那女人嗓门大,一嗓子能喊半条村。
苏婉晴站住了。
不是跑不过,是跑了又能去哪?她一个姑娘家,没户口没介绍信,出了这个村,连口饭都讨不着。
“晴丫头,你这是啥?”邻居王叔跑上来,气喘吁吁的,“你娘在家急得直哭,快回去!”
苏婉晴看了他一眼。
刘桂香会哭?
这话说出来,王叔自己都不信,讪讪地笑了笑,伸手来拉她:“走吧走吧,一家人有啥话好好说。”
苏婉晴没挣扎,跟着回去了。
院子里,刘桂香正叉着腰站在那,见她回来,眼一瞪就要开骂。但骂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旁边还站着王叔他们呢。
“哎呀,这孩子,就是倔!”刘桂香变脸比翻书还快,挤出个笑脸来,“我这不是跟她商量事儿嘛,话还没说完就跑。来来来,进屋,进屋说。”
苏婉晴站着不动。
刘桂香脸上的笑僵了僵,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手指头掐得死紧,压低声音说:“给我进屋!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那声音,咬着牙,带着狠。
苏婉晴被拽进堂屋。王叔他们见没事了,各自散了。
门一关,刘桂香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能耐了啊?敢跑了?”她松开手,往凳子上一坐,翘起腿,“跑啊,怎么不跑了?跑出去要饭去?还是跳河去?”
苏婉晴站在门口,不说话。
苏大强还坐在老地方抽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苏玉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往她娘旁边一坐,嗑着瓜子看热闹。
刘桂香换了个口气,又开始“讲道理”:“晴啊,你听娘说,这事儿真不亏你。顾家那是啥人家?省城的大户!你嫁过去,住的是洋楼,出门坐的是小汽车,吃的穿的都比咱这强一百倍!那个顾家大儿子,人长得也周正,就是脑子糊涂点——可糊涂有糊涂的好啊,他不不骂人,你在他家,那就是当家作主!”
苏婉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说了,”刘桂香压低了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一个姑娘家,总归是要嫁人的。在咱这村里,能嫁个啥样的?泥腿子,土包子,穷得叮当响,还得伺候公婆一大家子。嫁过去就是当牛做马的命!去顾家,好歹是享福,人家有钱!”
当牛做马。
苏婉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现在不就是当牛做马吗?
“娘说得对!”苏玉翠嘴了,嗑着瓜子,笑嘻嘻的,“姐,你就去吧。顾家那傻子配你,刚好一对儿。你俩都——”
“玉翠!”刘桂香瞪了她一眼,但瞪得一点都不凶。
苏玉翠吐了吐舌头,不说了,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就说,怎么着?
苏婉晴看着她这个“妹妹”。从小一起长大,她比谁都清楚苏玉翠的心思——好吃懒做,自私刻薄,觉得她苏婉晴就是家里的奴才,活该伺候人。现在有替死鬼替她去嫁傻子,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不去。”
苏婉晴又说了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桂香脸上的肉抖了抖。
“你说啥?”
“我说我不去。”苏婉晴看着她,眼睛不躲不闪,“谁定的亲谁去。妹妹比我小一岁,也能嫁人了。让她去。”
“你——”
苏玉翠腾地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苏婉晴你说啥?让我去嫁傻子?你安的什么心?”
苏婉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平平常常,但苏玉翠莫名觉得心里发毛——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是在看她,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娘!你看她!”苏玉翠跺着脚告状。
刘桂香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她站起来,一步步走到苏婉晴跟前,仰着头盯着她——苏婉晴比她高半个头。
“我再问你一遍,你去不去?”
苏婉晴不说话。
刘桂香突然扬起手,“啪”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全力,苏婉晴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渗出血来。但她没躲,也没吭声,就那么站着,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刘桂香。
刘桂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更恼了:“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养你十八年,打你一巴掌怎么了?我还不能打你了?”
苏婉晴还是不说话。
刘桂香气得浑身发抖,左右看看,抄起门后的烧火棍,劈头盖脸就打下来。
“我叫你不去!”
“我让你嘴硬!”
“打死你个白眼狼!”
棍子一下接一下落在身上,苏婉晴咬着牙,一声不吭。她不躲,不求饶,就站在那,硬扛着。
疼吗?疼。
但这种疼,她从小挨到大,早就习惯了。
刘桂香打累了,拄着棍子喘粗气。苏婉晴还是站着,头发散乱,脸上肿起来,胳膊上、背上全是青紫的印子。但她一声没吭,一滴泪没掉。
“好,好,你硬气!”刘桂香指着她,“给我关柴房里去!饿她三天,看她还硬不硬!”
苏大强终于抬起头,张了张嘴:“她娘……”
“你闭嘴!”刘桂香一瞪眼,“没你说话的份!”
苏大强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苏玉翠早就躲到一边去了,这会儿探出脑袋来,幸灾乐祸地看着苏婉晴。
两个壮劳力被喊来,把苏婉晴拖到后院柴房,一把锁锁上了门。
柴房又小又黑,堆满了柴草和杂物。角落里有个破筐,里头装着喂猪的红薯,地上扔着几棵烂白菜。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透进来几丝微弱的光。
苏婉晴在柴草堆里坐下来,靠着墙。
身上到处都疼,火烧火燎的。她低头看了看胳膊,青一道紫一道,有些地方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口。
那块玉佩还在。
贴身藏着,隔着薄薄的褂子,带着她体温的那点温热。
她慢慢把玉佩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玉,颜色青白相间,上面刻着些花纹——她看不懂是什么,只知道这是亲爹妈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你们在哪呢?”
她轻声问,声音在空荡荡的柴房里显得很轻。
没有人回答。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刘桂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给我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喊人!想不通就饿着!”
脚步声远了。
苏婉晴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她没哭。
从小到大,她很少哭。哭了也没人心疼,哭了还要挨骂——“哭哭哭,哭丧呢?嚎给谁看?”
所以她不哭。
只是靠着柴草堆,望着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
天黑了。
柴房里越来越冷,苏婉晴缩在柴草堆里,把身子蜷成一团。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早上那碗稀粥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她想起来,今天是她十八岁生。
不对,是刘桂香说的十八岁。她真正的生是哪天,没人知道。刘桂香说,抱回来的时候是秋天,估摸着两岁左右,就算秋天生的吧。
秋天生的,秋天出嫁。
嫁个傻子。
苏婉晴睁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替嫁。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替苏玉翠嫁,替她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傻子当媳妇。刘桂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洋楼,什么小汽车,什么当家作主——她一个字都不信。
真要是好亲事,能轮到她?
真要是享福,刘桂香能让给别人?
苏玉翠是刘桂香的心头肉,从小到大没过活,没挨过骂,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她。这样的好事,要是真像刘桂香说的那么好,能便宜了她这个外人?
想都别想。
那只有一个可能——这事儿没那么好。
傻子是真傻子,洋楼说不定是破楼,小汽车说不准是借的。至于当家作主,伺候一个傻子叫当家作主?
苏婉晴闭上眼睛。
不去。
打死也不去。
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睁开眼,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东西——是个窝头,还带着点热气。
“晴儿。”
是苏大强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婉晴没动。
“你娘睡了,我给你送点吃的。”苏大强在外面说,“你……你先吃点,别饿坏了。”
苏婉晴还是没动。
过了会儿,苏大强的声音又响起来:“晴儿,你娘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犟。这事……这事她也做不了主,顾家那边催得紧,钱都收了……”
苏婉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收了多少钱?”
外头沉默了。
“五百?”
苏大强没吭声。
苏婉晴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什么。
五百块。
她值五百块。
“晴儿,”苏大强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听爹说,顾家那边……其实也没那么差。人家是大户人家,你过去,总比在这穷山沟里强。将来要是过得好,也算是个出路……”
苏婉晴闭上眼睛,不想听了。
苏大强还在外头絮絮叨叨,说的无非是那些车轱辘话——认命吧,就这样吧,谁让你是女儿家呢。
她听着听着,突然想笑。
出路?
嫁给一个傻子叫出路?
给人当牛做马十八年,换个地方继续当牛做马,叫出路?
她没笑出来,只是把那个窝头从门缝边踢开,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
饿死也不吃。
饿死也不嫁。
外头终于安静了。苏大强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柴房里又黑又冷,苏婉晴蜷在柴草堆里,听着外头的风声。秋天的风,刮起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她摸了摸口的玉佩,还是温热的。
亲爹妈,你们在哪呢?
当年为什么丢下我?
她不知道。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了——她得自己给自己找出路。
不是替嫁的出路,是她自己的。
黑暗中,她睁开眼睛,望着那线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跑。
得跑。
不管跑到哪,比这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悄悄坐起来,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柴房里的东西。门是锁着的,但窗户上的木板钉得并不结实——多少年的老房子了,木头都朽了。
她摸到一木棍,攥在手里。
等着。
等外头彻底安静,等所有人都睡熟。
等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