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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接下来的两天,武劲几乎住在了经阁。

徐秋山交代的任务看似简单,实则繁杂无比。“杂部”八个大书架,涉及“上古金石”、“奇物异矿”、“地脉星象”的书籍、竹简、残片,零零散散,夹杂在浩如烟海的杂书之中。许多甚至没有明确书名,或内容只涉及只言片语。

这难不倒武劲。

他采取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地毯式筛查。从丁字号书架开始,一本一本地快速翻检。不追求理解内容,只辨认关键词:金石、矿物、矿石、陨铁、星纹、地脉、风水、星象、天外、异力……

每发现一本相关,便记录下书名、所在书架编号、层数、大致内容方向。对于残破的竹简或手稿,则小心辨认开头和关键段落,记录其可能涉及的领域。

这工作极其耗费心神和眼力。口伤势未愈,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常常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牙坚持,饿了啃冷馒头,渴了喝凉水,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回到那间漏雨的阁楼,草草睡上三四个时辰。

灰色薄片一直贴身存放。每当精神疲惫、口闷痛加剧时,他便凝神感应薄片,那股冰凉的气息似乎能略微抚平身体的躁动和痛楚,让他的头脑保持清明。他隐约觉得,这薄片或许还有别的妙用,但眼下无暇深究。

老孙头偶尔会慢悠悠地晃过来,浑浊的眼睛扫过武劲面前堆积如山的待检书籍和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纸名录,不发一言,只是将凉掉的饭菜和水放在一旁,又慢悠悠地离开。

第三天黄昏,武劲终于完成了初筛和名录整理。

厚厚一沓草纸上,列出了三百余条记录。每条记录不仅包含基本信息,还在后面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了内容的可信度、与其他条目的关联性,甚至还有他基于现代知识做的极简备注,如“疑似辐射矿物”、“可能与地磁异常有关”。

这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整理名录”的任务范畴,更像是一份初步的文献综述和研究索引。

武劲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重要条目,然后将草纸按类别大致叠好,用麻绳捆扎整齐。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靠着冰冷的书架滑坐下来,只觉眼前发黑,浑身虚脱。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他才挣扎着起身,拿起捆好的名录,走向经阁深处那扇紧闭的、通往内库的厚重木门。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和明亮的灯光,与经阁外部的昏暗截然不同。隐隐有淡淡的药香传来。

武劲在门口站定,轻声唤道:“徐长老,弟子武劲,奉命整理名录,现已完成,特来呈上。”

里面静默片刻,传来徐秋山平淡的声音:“进来。”

武劲推门而入。

内库并不大,却异常整洁明亮。四壁皆是直达屋顶的檀木书架,上面摆放的并非普通书籍,而是一卷卷用绸布包裹或玉盒盛放的典籍、古卷,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药材混合的味道。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摊开着几卷古旧的兽皮图和竹简,旁边还放着几个小巧的玉瓶和几块颜色奇异的石头。

徐秋山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拿着一块暗红色、表面有螺旋纹路的矿石仔细端详,正是武劲在笔记中看到描述的“赤纹铁”。听到武劲进来,他并未抬头。

武劲不敢多看,上前几步,将捆扎好的名录双手呈放在书案一角,然后垂手退后两步。

徐秋山这才放下手中的赤纹铁,拿起那厚厚一沓草纸。他起初只是随意翻看,但很快,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的目光在那些简洁却信息丰富的条目上停留,尤其是在武劲用特殊符号标注的关联性和备注处,停留了更长时间。

内库中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武劲屏息凝神,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中沉稳而有力的跳动。他知道,这份名录,是他递给这位神秘长老的第一份“投名状”,也是展现自身价值的第一次正式机会。

良久,徐秋山将最后一页草纸放下,抬起头,第一次用正眼,认真地看向武劲。

那目光不再平淡,而是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些关联,这些备注……是你自己想的?”徐秋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武劲如实回答,“弟子整理时,见有些书籍内容互有印证或矛盾,便随手记下。又见有些记载匪夷所思,便胡乱猜想,标记出来,恐贻笑大方。”他将姿态放得很低。

徐秋山没有评价他的“胡乱猜想”,手指轻轻敲击着名录上某一条:“‘《黑山矿异闻录》与《云州地脉略考》均提及黑石山脉西南麓有‘磁石扰铁、夜泛微光’之象,疑有特异矿物富集,或与‘星陨’遗迹有关。’你是如何将这两本毫不相的杂书联系起来的?”

武劲心中早有准备,答道:“回长老,《黑山矿异闻录》乃猎户口述,文人笔录,多述怪谈,可信度低,但其描述‘夜泛微光’之象,与弟子曾读某本游记中提到的‘磷火’、‘萤石’发光不同,更近于‘冷光’。而《云州地脉略考》虽为地理杂书,但其作者曾实地勘探,提到黑石山脉西南麓地磁紊乱,罗盘失效,且该处草木生长异于常地。二者一怪诞一实证,地点相近,现象皆异于常态,故弟子大胆猜测,或为同源异象,源可能在于地下某种特殊矿物,而‘星陨’之说,多有提及伴随奇异矿物与地变,故做此联想。”

条理清晰,逻辑连贯,既有文献依据,又有推理过程,虽然结论是猜测,但路径合理。

徐秋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隐去。他又问了几个名录中其他关联条目的推理依据,武劲皆对答如流,虽偶有牵强之处,但整体思路清晰,远超普通杂役,甚至许多外门弟子也未必有这般归纳联想之能。

“你很好。”徐秋山终于说出这三个字,语气依旧平淡,但分量已然不同。“名录留下,你回去吧。经阁洒扫照旧,若有疑难,可来问我。但需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言。”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武劲躬身行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算是……初步过关了?

退出内库,关上厚重的木门,武劲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与徐秋山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都需斟酌,压力极大。

回到“杂部”区域,老孙头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书架顶格的灰尘,见武劲出来,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沙哑道:“徐长老……很少夸人。”

武劲一怔,旋即明白,老孙头是在提醒他,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

“多谢孙老提点。”武劲真诚道谢。

老孙头不再说话,继续慢吞吞地掸他的灰尘。

武劲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主要是那本从不离身的《山野散人笔记》和几张用来记录心得的草纸。看看天色已近昏暗,便向老孙头告辞,离开经阁,朝着杂役院走去。

疲惫如水般涌来,口伤势因为连劳累隐隐作痛。但武劲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名录的完成,徐秋山态度的微妙转变,都让他看到了在这青云宗内,除了苟延残喘和被人欺凌之外的另一条路——一条凭借知识和头脑,赢得立足之地的路。

然而,他忘记了,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愿去多想——当一只蝼蚁试图爬出既定的沟壑时,最先察觉并试图将其踩回去的,往往是另一只稍微强壮些的蝼蚁,或者,是觉得被冒犯了威严的,看管沟壑的“主人”。

从经阁返回杂役院,需穿过一片相对偏僻的竹林,再经过一段年久失修、堆放着废弃杂物的回廊。平里,这条路就少有人走,此刻天色将暗未暗,更是显得幽静阴森。

武劲刚走进回廊,心头便是一跳。

回廊前方,拐角处的阴影里,三个人影抱着胳膊,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身材壮硕,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正是赵彪。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杂役服饰、但体格明显比他更魁梧的跟班,一左一右,将并不宽敞的回廊堵得严严实实。

“哟,这不是咱们的‘书呆子’武劲吗?”赵彪阴阳怪气地开口,一步步近,“在经阁伺候了几天破书,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听说,还攀上徐长老的高枝了?”

武劲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心中却瞬间绷紧。来者不善,而且有备而来。对方三人,赵彪是淬体三重,另外两人看体格至少也是淬体二重。自己伤势未愈,体力消耗巨大,正面冲突,绝无胜算。

“赵师兄说笑了,弟子只是奉命洒扫整理,何谈攀附?”武劲一边回应,一边迅速观察四周环境。回廊两侧堆放着破损的桌椅、废弃的练功木桩等杂物,空间狭窄,光线昏暗。

“奉命?奉谁的命?”赵彪啐了一口,“一个经脉淤塞的废物,也配在经阁待着?我看你是偷奸耍滑,贿赂了刘管事吧?今天,师兄我就替宗门管教管教你,让你知道,杂役就该有杂役的样子!”

话音未落,赵彪已猛地踏前一步,一拳直捣武劲面门!拳风呼呼,带着淬体三重应有的力道,简单粗暴,却势大力沉,正是外门流传颇广的《莽牛拳》起手式——莽牛冲撞!

另外两人也狞笑着围了上来,封住了武劲左右闪避的空间。

退无可退!

武劲瞳孔收缩,在拳风及体的瞬间,他没有选择硬接或后退,而是身形猛地向下一矮,不是寻常的蹲身躲避,而是双腿微曲,以一种略显别扭但极其迅速的姿态,向右侧滑步!

这不是青云宗的步法,而是他这几天结合微络感应和身体记忆,模仿《观星士手札》残卷中一幅模糊步法图示,自己琢磨出来的,姑且称之为“踏虚步”的雏形。核心在于利用足部细微肌肉的瞬间爆发和重心转移,在小范围内快速变向。

“嗤啦!”赵彪的拳头擦着武劲的头发掠过,打在了空处。

“嗯?”赵彪一愣,显然没料到武劲能躲开。

而武劲在滑步的瞬间,左手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这几天用省下的伙食钱,在伙房外偷偷刮集的一点石灰粉,混合了细沙。虽然粗糙,但聊胜于无。

滑步结束,武劲恰好靠近右侧堆放的一堆断裂的木桩。他看也不看,左手猛地将纸包朝赵彪面门一扬!

“小心!”赵彪下意识闭眼偏头,石灰细沙扑了他满头满脸,虽未入眼,却也弄得狼狈不堪,视线受阻。

“找死!”赵彪大怒,另一拳横扫而来。

武劲却已借着扬灰的反作用力,和滑步带来的些许惯性,猛地扑向那堆木桩。他身形灵活地在木桩空隙间一钻,躲开了赵彪的横扫,同时也暂时脱离了另外两人的夹击。

但赵彪淬体三重的速度不慢,闭着眼也能听风辨位,大步追上,一脚狠狠踹向武劲藏身的木桩堆!

“咔嚓!”一本就断裂的木桩被踹得飞起,砸向武劲后背。

武劲闷哼一声,被碎木击中,向前踉跄几步,喉头一甜,旧伤被牵动,剧痛传来。但他强忍痛楚,就着前冲的势头,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体内那微弱到极致的能量流,被他拼命压向指尖!

目标,不是赵彪的要害——他做不到,能量太弱。

目标是赵彪追击时,踏前支撑身体重心的右腿膝盖外侧,一个叫做“足三里”下行的位置。按照前世浅薄的针灸知识,以及这几对人体结构的摸索,这里,能造成腿部短暂酸麻!

能量离体?远远做不到。

但武劲在并拢的指尖,暗中夹着那枚灰色薄片!

当他的意念和那一丝微弱的“生物微能”集中在指尖,透过薄片接触时,他感觉薄片微微发热,指尖仿佛凝聚了一无形的、比发丝更细的“针”!

就在赵彪踢碎木桩、身形微顿、准备再次扑上的瞬间,武劲的手指,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裤腿,点在了那个位置!

“嗤——”

一声轻不可闻的、仿佛热铁烙上冰水的细微声响。

赵彪猛地感觉右腿外侧一麻,像是被蚊子狠狠叮了一口,又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整条腿瞬间有些使不上力,前冲的势头顿时一滞!

“什么鬼东西?!”赵彪又惊又怒,低头看去,裤腿完好,皮肤也没有伤口,但那酸麻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就这短短一滞的功夫,武劲已经连滚带爬,冲到了回廊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堆放破旧箩筐的角落,后面是半人高的围墙,围墙底部有一个被野狗刨开、仅供孩童钻过的破洞!

那是他早就留意过的退路之一!

“拦住他!”赵彪怒吼,另外两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扑上。

但武劲已不顾形象,一头钻进了那个狗洞!箩筐被他撞倒,乱七八糟地堆在洞口,暂时阻碍了追兵。

围墙另一边,是更加荒僻的后山边缘,杂草丛生,怪石嶙峋。

武劲钻出狗洞,毫不停留,忍着口翻腾的气血和剧痛,朝着记忆中一处隐蔽的、堆满落叶的乱石堆狂奔而去。那里有一个他前几天躲避赵彪时发现的、被藤蔓遮掩的浅坑。

身后传来赵彪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踢打箩筐的声音,但很快,叫骂声停了下来。

“彪哥,那小子钻进狗洞跑了!”

“追不追?”

“……算了!这废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妈的,刚才腿怎么麻了一下……晦气!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武劲蜷缩在落叶浅坑中,屏住呼吸,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敢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口剧痛,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摊开右手,看着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微微颤抖,皮肤有些灼热般的刺痛,体内的那丝微弱能量几乎消耗殆尽。而那块灰色薄片,紧贴掌心,依旧冰凉。

刚才那一下……成功了?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只是让赵彪腿麻了短短一瞬,但确确实实扰了他的动作!而且,是通过薄片聚焦后释放的!

这不是传统内力,这是更隐蔽、更刁钻的“能量针”!虽然现在威力小得可怜,只能位造成短暂不适,但……这是一个开始!

更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凭借对地形的利用,简陋的“石灰粉”,初步摸索的步法,以及这刚刚萌芽的、独一无二的微络能力。

武劲靠在冰冷湿的石壁上,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杂役服。

赵彪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天的冲突,已经彻底撕破脸。下一次,对方的准备会更充分,手段会更狠辣。

徐秋山的关注,是一层脆弱的保护膜,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必须更快!更快地恢复伤势,更快地掌握力量,更快地……在这吃人的江湖底层,拥有自保之力!

他摸出怀中那本《山野散人笔记》和几卷誊抄的《观星士手札》关键段落,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燃起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知识是力量。

但现在,他需要将知识,更快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中的力量。

那枚灰色的薄片,在掌心传来持续不断的冰凉感,仿佛在默默回应着他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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