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据点里的人都没怎么睡。
墙上的大洞被老周用几块木板暂时封住，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灌进来。林晓裹着毯子靠在墙边，盯着对面的苏晚。
她也没睡。
那本《蜃影录》摊在她膝盖上，暗红色的文字在幽蓝的光里忽明忽灭。她低着头，手指悬在书页上方，没有触碰，但那些文字像是感应到什么，微微颤动着。
“睡不着？”林晓开口。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睡不着。”她说，“脑子里一直有东西在转。”
“那些记忆？”
苏晚点点头。
“我看见青玄子了。”她说，“不是照片，不是画像，是活生生的。他写这本书的时候，就坐在我对面。我能感觉到他的笔在纸上划过的痕迹，能感觉到他写到最后那一页时的那种——”
她顿了顿。
“那种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
“那种遗憾。”她说，“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林晓想起《蜃影录》最后一页那半行断掉的字。
【然切记——】
切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让青玄子在油尽灯枯之际还记挂着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第二天一早，老周把所有人叫到据点深处的训练室。
那是一间比主厅小一些的石室，四周的墙上刻满了防御符文。地上铺着厚厚的石板，有些已经裂了——据沈默说，是以前训练时震坏的。
“苏晚。”老周指着空地中间，“站那儿去。”
苏晚抱着书走过去，有点紧张。
“我要做什么？”
老周递给她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灰扑扑的，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苏晚一碰到它，就感觉到了——里面有妖气，很淡，但确实有。
“这是封过的小妖残骸。”老周说，“没什么威胁，但可以用来测试。你试试用那本书的力量，把里面的妖气引出来。”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又看看另一只手里的书。
她翻开书页，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文字。
那些文字开始发光。
很淡，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她试着像昨晚那样，让那些文字从书页上浮起来。但这次它们不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集中注意力。”沈念在旁边说，“想象它们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苏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些文字在她脑海里的样子越来越清晰。她想起昨晚它们缠绕上她手臂时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像是它们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她睁开眼。
那些文字动了。
它们从书页上浮起来，像无数条暗红色的丝线，缓缓缠绕上她握着石头的那只手。然后，那些丝线钻进石头里——
石头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一缕灰色的雾气从裂缝里飘出来，被那些暗红色的丝线缠住。雾气挣扎了几下，很快就被丝线吸收、同化，最后消失不见。
石头碎了。
落在地上，变成一堆灰烬。
苏晚愣住了。
“我……我把它吸了？”
老周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灰烬。
“不是吸，是净化。”他站起来，看着苏晚的眼神有点复杂，“你的书能把妖气转化成别的东西。这能力——”
他看向林晓。
“和他的封字诀正好互补。”
林晓走过来，也看着那些灰烬。
“互补？”
“一个封，一个化。”老周说，“你能把妖封住，她能把它化掉。如果配合得好——”
话音未落，林晓背包里的古籍忽然震动起来。
他把它拿出来，翻开。
那些金色的符文正在微微发光，而苏晚手里的《蜃影录》——那些暗红色的文字也在发光。两种光隔着几步的距离，像是在互相感应，又像是在试探。
林晓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金色的符文更亮了。
苏晚也往前迈了一步。
暗红色的文字同时亮起来。
当两人站到面对面时，两本书上的光芒忽然交织在一起。金色和暗红色缠绕着，盘旋着，最后融合成一种奇怪的颜色——像是黄昏时分的天空，金红相间，温暖又不安。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
光芒散去，两本书又恢复了原样。
但林晓和苏晚对视的眼神变了。
他们都感觉到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的力量——是通的。
沈默走过来，盯着两人手里的书。
“果然。”他说，“这两本书本来就是一体。”
老周点点头。
“青玄子当年写《万妖录》是为了封印，写《蜃影录》是为了记载。一攻一守，一刚一柔。分开三百年，现在终于又在一起了。”
他看着林晓和苏晚。
“你们得学会配合。接下来的对手，不是单打独斗能对付的。”
下午的时候，老周接到了外面传来的消息。
城东出现了异常妖气波动。
不止一处。是三处。
而且都在学校附近。
“是蜃。”沈念说，她刚才用能力感受过，“和昨晚那个东西的气息一样。它在召唤什么，或者——在试探什么。”
林晓站起来。
“去看看。”
苏晚也站起来。
“我也去。”
陈浩举手：“我呢？”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你那个厌胜钱都裂了，去了送死？”
陈浩想反驳，但看见老周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他看向林晓。
“活着回来。”
林晓点点头。
四个人——林晓、沈默、沈念、苏晚——离开据点，往城东方向去。
傍晚的城市有种奇怪的感觉。
街道上人不少，下班的下班的，放学的放学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林晓能感觉到——那些妖气，就在这些普通人中间游荡。
很淡，但很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让它们往某个方向集中。
“那边。”沈念指着一个方向，“废弃的厂房区。”
那是学校东边的一片老工业区，多年前就废弃了，现在只剩下一片破旧的厂房和仓库。平时很少有人去，只有偶尔有流浪汉在里面过夜。
四个人穿过一条小巷，走进那片废弃区。
天色已经暗下来。那些厂房在暮色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只只蹲着的巨兽。风吹过生锈的铁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沈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串已经少了一半的铜钱。
“小心。”他说，“就在附近。”
他们绕过一座厂房，眼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蹲着一只东西。
它不大，只有半人高，形状像一只狗，但浑身上下没有毛，只有一层灰褐色的皮。它的头扭向一边，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听见脚步声，它慢慢转过头来。
它的脸上，没有嘴。
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占据了整个面孔。
那只眼睛盯着他们。
然后它笑了——如果那种扭曲的表情能叫笑的话。
“来了。”那个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嗡嗡的，像是无数只虫子在振动翅膀，“主人在等你们。”
沈默的铜钱飞出去。
但那东西更快。它一闪身，就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它出现在苏晚身后，那只独眼几乎贴在她后脑勺上——
林晓的封字诀发动。
金色的符文撞在那东西身上，把它轰出去几米远。它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那只独眼眯起来，像是在笑。
“有意思。”它说，“两个都有。”
它舔了舔——如果它有舌头的话——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变得更亮了。
“主人说了，带回去一个，就有赏。带回去两个——”
它没说完，又消失了。
这一次，它出现在沈念面前。
沈念早有准备，掌心的符文亮起，一道光射向那只独眼。那东西被击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往后退了几步。
但它没有受伤。
那些光只在它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转瞬就愈合了。
“这东西不对。”沈默说，“它不怕法术。”
林晓皱起眉。
不怕法术？
那怎么打？
苏晚忽然开口。
“它不是不怕。”她说，“它在吸收。”
林晓看向她。
“什么？”
苏晚盯着那只独眼怪物，手里的《蜃影录》正在发光。
“它能吸收我们的力量。那些打在他身上的符文，都被它吸进去了。”她顿了顿，“但吸收的有限。它装不下太多。”
她翻开书，那些暗红色的文字浮起来。
“我来限制它。你找机会封。”
林晓点点头。
苏晚举起手，那些暗红色的文字像丝线一样飞出去，缠上那只怪物的四肢。那东西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开，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
苏晚没理它。她只是拼命维持那些丝线，不让它挣脱。
林晓冲上前，封字诀发动。
金色的符文从掌心飞出，撞在那怪物身上。这一次，它没能吸收——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封住了它的能力。
它被金色的符文击中，身体开始瓦解。
那只独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主人——救我——”
最后一个字没喊完，它就彻底消散了。
只剩下一团幽绿的光，悬浮在半空。
林晓看着那团光，没有封，也没有化。
那团光里，有一个人影。
很模糊，很淡，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的形状。
它在看着他们。
或者说，在看着苏晚。
那个声音从光里传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找到你了。”
然后光散了。
苏晚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林晓走过去。
“你没事吧？”
苏晚摇摇头，又点点头。
“它说……找到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晓。
“那个‘主人’，是蜃吗？”
林晓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不是。”
他想起刚才那团光里的人影。
那不是妖。
那是——什么东西？
沈默走过来，看着那团光消散的方向。
“它在定位。”他说，“刚才那个东西，不是来我们的，是来确定位置的。”
他看向苏晚。
“你被锁定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所以呢？”
沈默看着她。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能一个人行动。”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四个人往回走。
夜色很深，废弃的厂房在身后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林晓走了一会儿，忽然问苏晚。
“刚才那团光里的人影，你认识吗？”
苏晚沉默了很久。
“不认识。”她说，“但我觉得——它认识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林晓也没有再问。
但那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很久。
认识她。
一个被蜃盯上的人。
一个被《蜃影录》选中的人。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