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Ada准时出现在公寓，带着一整个团队。
林晚再次经历了数小时的“精雕细琢”。这次的妆容比慈善晚宴更加精致柔和，强调了温婉大气的质感。头发被精心盘起，耳边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礼服是一袭珍珠白色的及膝小礼服裙，设计简约优雅，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细密的蕾丝，既不失庄重，又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美。搭配的珠宝是一套珍珠首饰，耳钉、项链、手链，光泽温润，与她今天的装扮相得益彰。
“沈总特意交代，家宴场合，着装以雅致亲和为主，避免过于锐利或张扬。”Ada一边为她整理裙摆，一边解释，“这套珍珠就很合适，低调又不失身份。”
沈煜城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林晚心里有些异样。他对这场家宴的重视程度，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期。
傍晚六点半，周谨来接她。这次开的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比平时用的更显沉稳。
路上，周谨难得主动开口：“林小姐，沈家的家宴，人员比较复杂。沈老先生和夫人，也就是沈总的父母，会比较关注您。沈总还有一位叔叔，沈怀山先生，和他的夫人、子女也会在场。另外，可能还会有几位旁支的亲戚。”
林晚默默记下。沈煜城父母，叔叔一家……听起来就不是简单的家庭聚餐。
“沈老先生比较严肃，看重规矩。夫人相对温和，但眼光也高。沈怀山先生……”周谨顿了顿，“您注意分寸即可。”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晚听出了潜台词：沈煜城这位叔叔，恐怕不是善茬。
车子驶入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式会所，古色古香，环境清幽。侍者恭敬地引着他们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前挂着“听松阁”的匾额。
还未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
林晚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周谨上前一步，为她推开厚重的木门。
室内是典型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放着瓷器古玩。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老者，应该就是沈老爷子。他身旁坐着一位气质雍容、保养得宜的妇人，眉眼间与沈煜城有几分相似，是沈夫人。
沈老爷子右手边，坐着一个笑容满面、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珠光宝气、眼神精明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沈怀山夫妇。他们旁边还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大约二十七八岁，长相俊朗，但眼神有些飘忽；女的二十出头，打扮时髦，正低头玩手机。
而沈煜城，独自坐在圆桌的另一侧，与主位相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衬得气质越发清冷矜贵，与这古雅的环境奇异地和谐，却又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看到林晚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探究、审视、好奇、不屑……各种情绪混杂其中。
沈煜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却朝自己身边空着的座位示意了一下。
林晚保持微笑，在众人注视下，步伐平稳地走过去，在沈煜城身旁的座位落座。她能感觉到，自己每走一步，那些目光就如影随形。
“爷爷，，爸，妈，二叔，二婶。”沈煜城淡淡开口，算是介绍，“这是林晚。”
他没有用“妻子”、“太太”之类的称呼，但这简短的介绍和让她坐在身边的举动，已经表明了态度。
“爷爷，，叔叔，阿姨，你们好。”林晚跟着沈煜城的称呼，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不失大方。
沈老爷子“嗯”了一声，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她，没说话。
沈夫人倒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点头：“林晚是吧？坐吧，别拘束。”
“这就是煜城自己挑的姑娘？”沈怀山笑眯眯地开口，语气却带着某种刻意的熟稔，“看着是挺水灵，就是年纪小了点吧？大学刚毕业？”
“是，刚毕业。”林晚微笑着回答，心里却警惕起来。
“哦？哪个学校毕业的？家里是做什么的？”沈怀山的妻子，那位珠光宝气的二婶立刻接话，笑容满面，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林晚身上扫视。
来了。林晚心里早有准备。她按照沈煜城之前交代过的“精简版”身世回答：“江城大学毕业的。家里……父母都不在了，我是自己长大的。”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沈老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怀山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二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哎哟，也是个可怜孩子。不过没关系，以后嫁进沈家，就是一家人了。我们煜城眼光高，能让他看上的，肯定有过人之处。林晚，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在沈氏集团，总裁办工作。”林晚答道。
“在自家公司啊？那挺好，挺好，近水楼台嘛。”二婶笑得见牙不见眼，话里的刺却很明显。
一直没说话的沈煜城，此时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瞬间安静：“二婶说笑了。林晚是通过正规招聘流程进的沈氏，三轮面试，成绩第一。近水楼台？”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沈氏用人，什么时候靠关系了？”
二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哎呀，二婶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一说。我们煜城最是公正不过了。”
“就是就是，”沈怀山打圆场，“自家人，开个玩笑嘛。不过煜城啊，你这结婚也太突然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这新媳妇进门，总得有个仪式吧？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沈老爷子也看了过来，显然对这个问题很关注。
沈煜城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婚礼不急。我和晚晚都喜欢清静，可能旅行结婚。”
“旅行结婚？”二婶声音拔高了一点，“那怎么行！沈家长孙结婚，怎么能这么草率？老爷子，您说是不是？这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沈家不重视呢！”
沈老爷子没说话，但眼神明显不赞同。
沈煜城神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我的婚事，我做主。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覆在了林晚放在桌面下的手上。
林晚身体微微一僵。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这个动作在桌下，桌上的人看不到，但那种突如其来的、温热的触感，让林晚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在……安抚她？还是做戏给家人看？
“晚晚性子静，不喜欢太吵闹。”沈煜城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二婶，“二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婚礼的事，以后再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怀山夫妇也不好再纠缠。二婶讪讪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开始夸自己的女儿沈雨薇（那个玩手机的年轻女孩）最近新买的限量款包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雨薇，这时抬起头，瞥了林晚一眼，撇撇嘴，小声对旁边的年轻男人（应该是她哥哥沈文博）说：“哥，你看她那条裙子，过季款了吧？珍珠也就那样，我妈收藏的那套南洋金珠才叫极品。”
声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静下来的饭桌上，足够让临近的几个人听清。
林晚脸上的笑容不变，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沈煜城握着她的手，力道似乎紧了紧。
沈文博倒是打量了林晚几眼，眼神有些轻佻：“人长得不错就行。堂哥好眼光。”
沈煜城抬眼，冷冷地扫了沈文博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沈文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饭菜陆续上桌，精致昂贵，但气氛始终有些微妙。沈老爷子问了沈煜城几个公司近况的问题，沈煜城言简意赅地回答。沈怀山偶尔几句，话里话外都想打探些内部消息，都被沈煜城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林晚全程保持微笑，安静吃饭，偶尔在沈夫人问话时礼貌回答几句，谨记沈煜城“少说话，多微笑”的指示。
饭后，移步到旁边的茶室喝茶。沈夫人拉着林晚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叮嘱她照顾沈煜城身体，早点要孩子之类的，林晚只能红着脸含糊应着。
沈老爷子则把沈煜城叫到一旁的书房，似乎有话要说。
林晚独自坐在茶室的沙发上，刚松了口气，沈雨薇就蹭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喂，你跟我堂哥怎么认识的？”沈雨薇语气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
“工作中认识的。”林晚按照沈煜城交代的“精简版”回答。
“哦——办公室恋情啊。”沈雨薇拖长了语调，“怪不得呢。不过我堂哥那个人，冷冰冰的，跟个工作机器似的，你怎么受得了他的？他私下也那样吗？不会很无趣？”
林晚保持着微笑：“煜城他……工作认真，私下里对我很好。”
“是吗？”沈雨薇显然不信，还想追问。
这时，沈怀山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对林晚说：“林晚啊，别介意，雨薇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说话没分寸。对了，听说你还在总裁办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煜城对下属要求严，没为难你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林晚听出了试探。
“谢谢二叔关心，沈总对我们要求是高，但也很能学到东西。”林晚滴水不漏。
“那就好，那就好。”沈怀山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状似不经意地说，“不过啊，总裁办那个杨轩，杨特助，你熟吗？那可是个能人，跟着煜城很多年了，是他得力臂膀。你刚去，多跟他学学，没坏处。”
林晚心里警铃大作。杨轩？沈怀山怎么突然提起他？还特意强调是沈煜城的“得力臂膀”？
“杨特助是很专业，我会多学习的。”林晚含糊应道。
沈怀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沈怀山突然提起杨轩，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他和杨轩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正想着，沈煜城和沈老爷子从书房出来了。沈老爷子脸色似乎比进去时更严肃了一些，沈煜城则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家宴接近尾声，众人起身准备告辞。
沈老爷子走到林晚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沉声说：“既然进了沈家的门，就安分守己，做好本分。沈家，不是一般人家。”
“是，爷爷，我记住了。”林晚恭敬应道。
沈老爷子又看了沈煜城一眼，没再说什么，在沈夫人的搀扶下离开了。
送走所有人，听松阁里只剩下沈煜城和林晚，以及候在外面的周谨。
刚才还弥漫着各种视线和话语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空旷。
沈煜城松了松领口，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孤寂。
林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今晚的一切在她脑海里回放：审视的目光，带刺的问题，沈雨薇的刁难，沈怀山意味深长的话……还有，沈煜城在桌下握住她手时的温度。
“累了？”沈煜城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还好。”林晚老实说，“就是……有点紧张。”
沈煜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晚第一次，他认真地、不带任何审视意味地打量她。
灯光下，她穿着珍珠白的裙子，戴着温润的珍珠，脸上妆容精致，眼神清澈，却难掩一丝疲惫和紧绷后的放松。
“紧张是正常的。”他淡淡道，走到她面前，“应付得不错。至少，没给我丢脸。”
这算是……肯定？林晚心里微微一松。
“二叔跟你提杨轩了？”沈煜城忽然问。
林晚心里一凛，他看到了？“嗯，就是随口提了一句，说杨特助是您的得力臂膀，让我多学习。”
沈煜城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得力臂膀？他倒是会说话。”
林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沈总，二叔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沈煜城看着她，眼神深邃。
“是不是……不太满意我们的婚事？”林晚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他不是不满意婚事。”沈煜城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一切的冷意，“他是不满意我。任何能给我添堵，或者可能分走我注意力的人和事，他都‘关心’。”
林晚明白了。沈怀山把她也看成了需要“关心”的对象之一。
“那杨特助……”她试探着问。
沈煜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杨轩跟了我五年，能力不错。”沈煜城缓缓道，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林晚也坐，“但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尤其是在足够的利益面前。”
他没有明说，但林晚听懂了。杨轩可能有问题，至少，沈煜城已经不信任他了。而沈怀山，或许正试图通过杨轩，或者别的什么渠道，来手沈氏，或者对付沈煜城。
“今晚的话，听过就算了。”沈煜城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眉心，闭了闭眼，流露出罕见的倦怠，“沈家的事，比你看到的要复杂。以后，离二叔一家远点。他们说什么，不必当真，也不必往心里去。”
“那爷爷和……”林晚想起沈老爷子临走前那句警告。
“爷爷看重家族和规矩，只要你不出格，他不会为难你。……”沈煜城顿了顿，“她心地软，但有时候，太软也不是好事。”
林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来沈夫人虽然温和，但在家族里话语权有限。
“还有什么想问的？”沈煜城睁开眼，看向她。
林晚摇摇头。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沈煜城也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时冷硬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在外人看来无所不能、冷酷无情的男人，似乎……也有累的时候。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冷漠的家族里，他是不是也一直戴着面具，独自应对一切？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压了下去。同情沈煜城？她还没那个资格。
“下周和启航资本的会议，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沈煜城忽然开口，话题跳回了工作。
林晚立刻坐直身体：“差不多了，还有些细节需要最后核对。”
“嗯。”沈煜城应了一声，“这次会议很重要，别出岔子。”
“我会仔细检查的。”
沈煜城点点头，没再说话。
茶室里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安静，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后的平静。
过了一会儿，沈煜城站起身：“走吧，回去。”
回去的车上，两人都没说话。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今晚，她算是正式踏入了沈煜城的世界，一个充满金钱、权力、算计和冷漠的世界。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不知为何，想到沈煜城在桌下握住她手的那一瞬间，想到他此刻闭目养神时流露出的那丝倦怠，她心里那点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至少，在沈家这个战场上，他们暂时是盟友。
而他，似乎比她想象中，更需要一个不会拖后腿、甚至能帮他分担火力的“队友”。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
林晚正要下车，沈煜城忽然开口：“戒指，戴着。以后在公共场合，都戴着。”
林晚动作一顿：“……好。”
“家宴的事，”沈煜城顿了顿，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谢谢。”
林晚惊讶地转头看他。他说……谢谢？
沈煜城却已经别开了脸，看向窗外：“上去吧。”
林晚下了车，看着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个男人，真是矛盾的综合体。冷酷又偶尔流露出疲惫，霸道又不吝啬一句“谢谢”。
她转身上楼，指尖拂过冰凉的戒指。
沈煜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而这场始于协议的关系，又将会走向何处？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