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郎镇口那面红旗，是半个月前竖起来的。
“团长，咱们这旗一竖，敌人可就知道了。”程北望站在一旁，有些担忧。
“知道才好，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松溪书记的意思很明白——我在这儿顶着，他们那边才能安心发展。”
程北望咂摸了一下，明白了，又更担心了：“那咱们……”
“咱们？”秦燃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就当好这个钉子。钉得越深、越牢，那边的时间就越充裕。”
他没有说的是，松溪书记前两天刚给他发来一份电报，电文意思十分简单，：“秦燃，你在巴郎镇站住脚，西北的棋就活了。”
这话的分量，秦燃懂。
为了增强秦燃的实力，荀波立马把二营、三营全部送了过来。
“司令员这是把藏区的家底都掏空了？”看到熟悉的部队重新回归，丁朔有些不淡定了。
秦燃没接话，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他是怕我这颗钉子不够硬。”
二营、三营同样是纵队的绝对主力，从赣省一路到西北的老底子。
荀波把这俩营全送过来，意味着藏区那边只剩下刚搭起架子的三团，以及一些地方武装。这信任，重得压肩膀。
“回电，”他对译电员道，“就说一团已收悉，请司令员放心。”
译电员走了，丁朔凑上来：“团长，兵力是够了，可情报……”
“情报的事，有人来了。”
秦燃抬了抬下巴，指向镇口。两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戴着毡帽的身影正走过来，一人背着褡裢，一人牵着驮货的毛驴，活脱脱两个走村串户的货郎。
是多吉和扎西。
秦燃迎上去，把他们带进一处僻静的院子。
门刚关上，多吉就把褡裢一扔，脸上那副木讷表情一扫而空，露出年轻人特有的热切：
“秦团长，司令员让我们来的！有什么任务，你尽管吩咐！”
秦燃看着他，有些犹豫。
多吉和扎西不是普通战士。他们是张松溪在藏区的兄弟，是当年救了张松溪一命的恩人之子。
秦燃见过那尊被张松溪揣在怀里、摩挲得光滑的小佛像——那是多吉阿妈送的。
让这两兄弟去冒险，万一有个闪失，他怎么向张松溪交代？
“秦团长，”扎西看出他的犹豫，上前一步，“你不要把我们当外人。我和多吉参加红军，不是来当摆设的。萧政委给我们上了半个月的课，他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穷人要自己救自己。这话我们记住了。”
多吉接话道：“北边那几个县，我和扎西以前常去。卖皮子、买盐巴，哪儿的路都熟。那些兵老爷看我们就是土包子，本不会多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低，“秦团长，这个任务只有我们能上。你们说话口音不对，一开口就得露馅。”
秦燃看着这两张年轻的脸——一个黝黑结实，一个瘦削机灵，眼神里都是同样的热切和坚定。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赣省参军时的样子，也是这副“不怕死、只怕没仗打”的劲儿。
“好。”他不再犹豫，“任务只有一个：摸清青马的兵力、番号、驻地和动向。越细越好。”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多吉把那顶破毡帽往头上一扣，又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藏族货郎。
扎西牵过毛驴，拍了拍驴背上的空褡裢：“得先去装点货，空着手不像跑买卖的。”
秦燃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临别时，他按住多吉的肩膀，低声道：“活着回来。你们张大哥那儿，我可得交人。”
多吉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放心！马家的兵还没那个本事抓住我！”
两人一驴，很快消失在镇外的土路尽头。
情报在第三天夜里传回来。
多吉和扎西分头行动，一个往北摸到和政，一个往东摸到临洮。马继融把指挥部从临夏前移到临洮的消息，是他们从一个给青马军队送草的脚夫嘴里套出来的。
骑兵团和暂编第二营的动向，则是扎西蹲在临洮城外整整一天，数着进出的马队估算出来的。
“东北方向，三十里。”秦燃把情报按在地图上，“骑兵团在前，步兵营在后，这是想速战速决。”
丁朔凑过来看了看：“离咱们这么近，说不定明后天就能打起来。”
“不是说不定，是一定。”秦燃站起身，“给司令员和松溪书记发报，汇报情况，请示下一步行动。”
岷县货栈指挥部。
张松溪、苏武、张梓卿围坐在地图前。
苏武把荀波的电报念完，抬头看向张松溪：“司令员的意思是，让秦燃在巴郎镇拖住敌人主力，我带二团奔袭临洮，打掉马继融的指挥部。”
张松溪没立即表态，转向张梓卿：“梓卿同志，你怎么看？”
张梓卿拄着拐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地图上的临洮看了半晌，缓缓道：“想法大胆，可成则一举定乾坤。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张梓卿用拐杖点了点地图，“秦燃那边一旦交火，敌人主力必然全力扑向巴郎镇。我们从岷县出发到临洮，急行军也得一天半。
马继融的指挥部就算兵力空虚，也不可能一点防备没有。万一他们依托县城固守待援，我们啃不下来，秦燃那边又顶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苏武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几人看向他。
苏武指着地图上的临洮，又划向巴郎镇和岷县之间的一片山地区域：“敌人的优势是骑兵，机动快，冲击猛。但他们的弱点，我们也摸透了——骄。”
张松溪眉毛微微一挑。
“马继融是什么人？马家军的嫡系，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少爷军官。”苏武的声音不疾不徐，“这种人，打顺风仗时猛如虎，可一旦碰了钉子，第一反应不是冷静判断，而是恼羞成怒。他会想：老子一个旅，打不下一个小小巴郎镇？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