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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束刺眼的白光像一把利刃,在漆黑的海面上横劈竖砍,所过之处,波浪都被照得惨白。

“嗡嗡嗡——”

多缸柴油机独有的浑厚轰鸣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压迫感。

那是金牙张手底下的头号打手“黑皮”开的铁壳船,绰号“海上狼狗”。这船在滨海县这一带的海面上,基本上就是横着走的代名词,不知道撞翻过多少小渔船,也没少那些拦路抢劫的勾当。

“老三,咋办?跑不过啊!”

李铁的声音都变了调,手里攥着那把用来修机器的大扳手,手背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这艘破舢板拼了老命也就能跑个七八节,跟人家的铁壳船比,简直就是老牛拉破车跟摩托车赛跑。一旦被追上,哪怕不用动手,人家船头轻轻一顶,这艘满身补丁的木船就得散架,这一船的救命鱼,连带着兄弟三人的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泥鳅整个人趴在满是腥臭海水的船底,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锋哥……咱把鱼扔了吧?命要紧啊……”

“闭嘴!”

李锋低喝一声,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二哥,“别动!这时候谁动谁死!”

他眯着眼,借着远处那束乱晃的灯光,死死盯着周围的海况。

脑子里的系统已经因为没能量关机了,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前世三十年商海沉浮练就的冷静,以及那段尘封已久的、对这片海域的记忆。

前世为了躲债,他也曾在海上漂泊过几年,对这一带的水文地理烂熟于心。

“哥,别慌。”李锋的声音在夜色中冷得像冰,“他们是大船,吃水深。咱们是破船,吃水浅。这就是咱们的活路。”

“啥意思?”李铁没听懂。

“往左满舵!去那个‘葫芦口’!”李锋指着左侧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的漆黑海面。

“葫芦口?”李铁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芦苇荡和淤泥滩啊!退的时候连裤衩都能露出来,进去就搁浅!”

“现在是涨!水深刚好够咱们这破船过!”

李锋不容置疑地夺过舵柄,猛地向左一推。

破舢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头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居然真的没再往外海逃,而是反其道行之,一头扎进了那片黑压压的芦苇荡边缘。

“关灯!熄火!”

李锋再次下令。

李铁一咬牙,拉下了油门杆。

“突突”声戛然而止。

失去了动力的船,借着惯性,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两丛高大的芦苇之间。

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水拍打船帮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那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声。

“趴下!别出声!连气儿都给我憋着!”

李锋按着泥鳅的脑袋,三人像是叠罗汉一样,死死地贴在充满鱼腥味和湿气息的船板上。

那一层破油布盖着的大黄鱼,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古”的叫声,吓得李铁赶紧用大腿压住油布。

祖宗诶,这时候可别叫了!

两分钟后。

那一束强光扫了过来。

光柱像是有实体一样,从芦苇荡的上方扫过,将那一摇曳的芦苇照得惨白。

李锋透过船舷的缝隙,看到那艘墨绿色的铁壳船,就停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船头上站着两个叼着烟的人影,手里好像还拿着那种自制的长管或者是鱼叉枪。

“妈的,刚才明明看见这边有鬼火一闪一闪的,咋一转眼就没了?”一个粗豪的声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黑皮哥,是不是看花眼了?这地方是葫芦口,全是烂泥塘,除了鬼船,谁敢往这儿开?”另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

“放屁!老子明明听见动静了!”被叫作黑皮的男人往海里吐了口唾沫,“把灯给我往里照!我看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偷鱼!”

光柱猛地压低,直接扫向了芦苇荡深处。

光线几次擦着李锋他们的船舷掠过。

泥鳅浑身都在抖,牙齿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李铁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大扳手,如果真被发现了,他也只能拼命。

李锋的心跳也很重,但他一动不动,就像一块石头。

他赌黑皮不敢把铁船开进来。

果然。

铁壳船在葫芦口外围徘徊了几圈,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那里的水深对于铁船来说太危险了,一旦搁浅,都不用李锋动手,等退了他们自己就得哭死。

“黑皮哥,进不去啊,吃水太浅了,探鱼器都在叫唤了。”开船的小弟喊道。

“真他娘的晦气!”

黑皮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肯定是那帮偷着下地笼的穷鬼,看见咱们跑了。算了,别在这耗着,去月亮湾转转,老板交代了,今晚得把那几个不交钱的刺头给收拾了。”

“嗡——”

引擎声再次加大,铁壳船调转船头,带着那束令人心悸的探照灯,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直到那轰鸣声彻底听不见了,直到海面重新恢复了黑暗和宁静,李铁才像是虚脱了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了……真走了……”

李铁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全是湿的。

“锋哥,我想尿尿……”泥鳅带着哭腔爬起来,刚站直就一屁股坐下了,腿软得站不住。

“就在船边尿,别尿裤兜里,回头还得洗。”李锋也有点腿软,但他撑住了,没表现出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老三,刚才多亏了你。”李铁心有余悸地看着那片漆黑的芦苇荡,“要不是你敢往这钻,咱哥仨今晚真得喂鱼。你咋知道这里水够深的?”

李锋笑了笑,没法解释前世的经历,只能含糊道:“以前听六叔吹牛说过,这地方大船进不来,小船能保命。我也就是赌一把。”

“你这胆子……真是比天还大。”李铁竖起大拇指,这次是真服了。

“行了,此地不宜久留。”

李锋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斗,辨认了一下方向,“黑皮虽然走了,但肯定会在村口码头那边晃悠。咱们不能从那边上岸。”

“那咋整?不上岸鱼咋卖?”李铁又愁了。

“咱们现在的位置,在葫芦口里面。顺着这片芦苇荡往西划,大概三四里地,有一片乱石滩。”李锋指了指西边,“那边连着县道的尽头,虽然路不好走,车进不来,但咱们可以把船藏在那,然后把鱼扛上去。”

“你是说‘野狗滩’?”李铁反应过来了,“那地方全是乱石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平时都没人去。”

“没人去才安全。”

李锋弯下腰,从船板下抽出两备用的木桨,递给李铁一。

“哥,别开发动机了,动静太大,万一那帮孙子个回马枪就麻烦了。咱们划过去!”

“划?”泥鳅刚尿完回来,听到这话脸都绿了,“锋哥,三四里地呢!还得顶着流!”

“少废话,想赚钱就出力!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娶媳妇?”

李锋骂了一句,率先把桨进水里,用力一划。

“哗——”

破旧的舢板在芦苇荡里缓缓移动。

没有了机器的轰鸣,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还有芦苇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三个男人,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为了生存,为了尊严,为了那还躺在医院里的老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着。

胳膊酸了,就换个姿势。

手掌磨破了,就往伤口上吐口唾沫。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是咸的,也是苦的。

这一路,比出海打鱼还要累十倍。

但谁也没有抱怨一句。

因为在他们身后的船舱里,藏着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财富。哪怕再累,只要回头看一眼那偶尔鼓起的油布,心里就充满了劲头。

终于,在大概凌晨一点左右。

“到了!”

李锋低声喊了一句。

前方的芦苇荡到了尽头,一片黑压压的乱石滩出现在视野里。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这里离县城的灯火已经很近了,甚至能隐约看到远处路灯发出的微黄光晕。

“小心靠岸,别把船底磕漏了。”

三人小心翼翼地把船划进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藏好,这里是个天然的避风港,从海上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艘船。

船刚一停稳,三人就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气,像是三条离水的鱼。

“哎哟我的亲娘……胳膊断了……”泥鳅哀嚎着。

李铁也累得够呛,但他第一时间还是爬起来,去掀开油布看了看活水舱里的鱼。

还好,虽然有些拥挤,但大黄鱼生命力还算顽强,大部分都还活着,偶尔摆动一下尾巴,闪过一道金光。

“都没死!都没死!”李铁高兴得像是忘了疲惫。

“现在高兴还太早。”

李锋强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那乱石嶙峋的陡坡,又看了一眼通往县城方向那漆黑的小路。

这里距离最近的公路,还得走上两公里山路。

“泥鳅,你留在这看船,警醒着点,别睡着了。”

李锋迅速安排,“哥,咱们把鱼分装进两个筐里,挑着走。这两公里山路不好走,咱们得赶在天亮之前进城,直奔东海大酒店的后门!”

“为啥去酒店?不去水产市场?”李铁不解,“市场开门早,收鱼的也多啊。”

“市场那些鱼贩子心黑,欺负咱们面生,肯定压价。而且这么好的货,进了市场就被二道贩子赚差价了。”

李锋一边往竹筐里装鱼,一边解释道,“东海大酒店是咱们县唯一的涉外饭店,专门接待港商和大领导的。只有他们吃得下这批货,也只有他们给得起高价!”

这是李锋前世的经验。

那个年代,资源信息不对称。好东西往往卖不出好价钱,就是因为没找对买家。

“行,听你的!我挑那个重的!”

李铁二话不说,抢过装得最满的那个竹筐,找了扁担,试了试分量。

这筐连鱼带水少说也有一百斤。

“起!”

李铁低吼一声,扁担压弯了腰,但他稳稳地站了起来。虽然腿有点瘸,但那股子庄稼汉的蛮力在这一刻爆发无遗。

李锋挑起另一担稍微轻点的。

“走!”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滑的乱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黑暗中的县城进发。

那一担担的不是鱼,是希望,是尊严,是李家翻身的本钱。

夜色正浓,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但李锋知道,只要翻过这道坡,前面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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