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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05

是那时的妈妈!

那个满眼都是我的妈妈!

她真的来了。

我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一旁正抱着宋雨的妈妈愣住了,她暴怒开口,

“程思念,你演太过了,竟然找人来气我!”

“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话音刚落,那时的妈妈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林凤娇,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的念念!”

妈妈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在看清了这张与她一模一样却只是有些稚嫩的脸后,她慌了神。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那时的妈妈愤怒地看向她,

“我就是你,十几年前的你。”

“现在,我要替她好好教训你。”

妈妈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妈妈,嘴里不断重复着,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宋雨虚弱地拉着她的胳膊,

“妈妈,你别信。肯定是姐姐找人来骗你的。”

“姐姐,我姐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演这么一出戏?”

年轻的妈妈厉声呵斥道,“闭嘴!你算哪葱!”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她抱起倒在地上的我,抬头瞪着眼前这个未来自己,声音像淬了冰,

“我带念念去处理伤口。”

“你最好想清楚,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急诊室里,医生缝合时,

我一直看着这个年轻的妈妈,生怕我一闭眼她就会消失。

这是多久未曾感受过的关爱。

病房里,妈妈僵硬地站着。

宋雨拉着她的衣袖小声啜泣,

“妈妈,我伤口好疼…”

她却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应。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育儿手册上那些被她认为是我“装神弄鬼”的字句。

「你会害程思念患上抑郁症。」

「如果你真的爱她,从一开始就不要对她好。」

可年轻的她抱着念念时那双发红的眼睛,做不了假。

06

年轻妈妈的手很暖,捂着我输液发凉的手背时,带着一种久违的小心翼翼。

她指尖有淡淡的香皂味,是儿时夜晚哄我入睡的味道。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一个梦,“睡吧念念,妈妈在这儿。”

我真的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心悸。

醒来时,天光大亮,后脑的伤口还在抽痛。

但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裂开一道缝隙,漏进一丝微光。

年轻的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看着她与如今妈妈相似却更鲜活的脸庞,心里涌起巨大的荒谬与悲哀。

如果一切按部就班,这个满眼是我的女人,终将成为那个不再爱我的妈妈。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立刻醒来。

“念念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摇摇头,嗓子沙哑,

“你…怎么来的?还会走吗?”

她握住我的手,力道坚定,

“那本手册是钥匙,强烈的情绪和时空的错位点把我带到了这里。”

“至于回去…我不知道。”

“但在我还能留在这里的时候,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包括…未来的我。”

接下来的子,她真的像一道屏障,隔开了所有伤害。

等到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要带我走,被现在的妈妈拦了下来。

“念念是我的女儿,她只能跟我在一起,你不能带走她。”

年轻的妈妈满脸不屑,“你也配?”

说着她便要带我走。

现在的妈妈拉住我的胳膊,哀求道,“念念,别走。”

我甩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我们之间的亲情,从你重视宋雨忽视我开始就结束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年轻的妈妈租了医院附近的小公寓,坚持让我搬进去休养,拒绝现在妈妈的探视。

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有些连我自己都忘了。

她陪我复诊,详细询问医生抑郁症的治疗方案,认真做笔记。

晚上,她坐在我床边,读一些轻松的故事。

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着我的手,直到我入睡。

她从不提起现在的妈妈,只是偶尔在听到我断续的讲述时,眼眶泛红。

她紧紧抱住我,“对不起,念念…对不起…”

好像那个未来犯下错误的人,此刻就在她身体里,需要由现在的她来忏悔。

我的情绪像惊涛骇浪后逐渐平息的湖面,开始缓慢地恢复一丝澄澈。

药物起效,加上这份失而复得的关爱,自残的冲动第一次真正褪去。

我开始愿意出门散步,甚至能对着小区里的野猫露出一点点笑容。

年轻妈妈看着我的变化,眼里有欣慰,也有深藏的忧虑。

她常常看着窗外发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空的错乱不可能永久,她终究不属于这里。

07

现在的妈妈终究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年轻妈妈出门买食材。

敲门声响起,我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面容憔悴的她。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犹豫片刻,打开了门。

她看到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焦急,也有试图维持的威严。

她将保温桶递过来,“念念,我…熬了你以前喜欢的山药排骨汤。”

我没有接。

“谢谢,不用了。”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声音带着哽咽,

“念念,妈妈错了…妈妈看了那本手册,不,是看了那些碎片…我拼起来了…我…”

她语无伦次,

“那个年轻的我…她骂醒了我。我这几天睡不着,一直想,一直想…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

她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我最初是真的心疼小雨,她那么像以前的你,怯生生的…”

“我想,我对她好,你也能多一个妹妹疼你。”

“可我好像…好像慢慢就偏了。”

“她嘴甜,会撒娇,成绩进步一点就求表扬…”

“而你,念念,你总是那么安静,问你要什么你都说不要,我…我以为你长大了,独立了,不需要我那么事无巨细了…”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

“所以,我的不需要,就成了你忽视我的理由?”

“我的生,成了可以因为宋雨一次普通的考试进步就忘记的事情?”

“我缩在房间里难过,成了耍手段、小心眼?”

每一句话,都让她的脸色白上一分。

她试图上前拉我的手,

“不是的,念念…”

我后退一步,用尽全力让声音不再颤抖,

“妈妈,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抹平的。”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妈妈,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离开我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是宋雨的妈妈。我们…回不去了。”

听到我的话,她急切地辩驳,

“能回去的!只要你给我机会!”

“我已经让小雨暂时去她家住一段时间。我们母女俩好好重新开始,好不好?妈妈以后一定…”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以后了。”

她的眼神骤然黯淡,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

保温桶“咚”地一声掉在地上,汤汁浸湿了她的鞋尖。

她没去管,只是望着我。

我转身想关上门,“你走吧。”

她猛地伸手抵住门板,力气大得惊人,

“等等!念念,至少…至少让我看看你的伤。后脑…还疼吗?”

她的语气里,竟有了一丝小心翼翼。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但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响,年轻的妈妈提着购物袋走了出来。

看到门口的景象,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来挡在我身前,隔开了现在的妈妈。

“你来做什么?”

现在的妈妈看着她,“我…我来看看念念。”

年轻的妈妈语气强硬,“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现在的妈妈低声说,带着恳求,

“我…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年轻的妈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内。

走廊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对话声,起初是激动的争辩。

渐渐地,变成了断续的啜泣和漫长的沉默。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只有年轻的妈妈一个人走进来,眼睛有些红肿。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她走了。”

“我跟她说…我最多只能再待三天。”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她苦笑,

“时空的排斥感越来越强了。”

“我能感觉到,像橡皮筋绷到了极限。”

“而且…而且我也看到了未来的一些碎片,强行停留太久,可能会引发更混乱的后果。”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最重要的是,念念,我不能一直在这里。你得学会自己站起来,在没有我的世界里。”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像一场限时的美梦。

这三天里,年轻的妈妈几乎寸步不离。

她教我做简单的饭菜,告诉我水电煤气怎么处理,甚至模拟了几种遇到困难时可以求助的途径。

她不再避讳谈论未来,告诉我抑郁症并不可怕,坚持治疗和自我调节的重要性。

她捧着我的脸,眼神清澈坚定,

“就算没有妈妈,我的念念也是世界上最好、最值得被爱的女孩。”

“你的价值,从来不需要用任何人的爱来证明。”

她也会在深夜,等我睡着后,悄悄起身。

有天我半夜醒来,看到她站在小小的阳台上,背影单薄。

她在想什么?

是在哀悼那个最终会迷失的自己?

还是在为这段无论如何努力似乎都已破碎的亲情感到无力?

08

最后一天的黄昏,她拉着我去江边散步。

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她忽然指着远处一座桥。

“念念,你看。桥不会因为怕水流逝就不架在那里。你也不能因为怕结束,就拒绝开始。”

她蹲下来,直视我的眼睛,

“答应我,无论如何,都好好走下去。”

我喉咙发紧,用力点头。

那天夜里,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我床边。

半夜我惊醒,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枕头上有张纸条,字迹工整,

「念念,妈妈爱你,永远。但你的路在前方,不在过去。勇敢走,别回头。」

我攥着纸条,没有哭。

窗外晨光微熹,我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这之后,我搬进了学校宿舍,课余时间在图书馆。

后脑的伤口结了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痕。

心理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

现在的妈妈每周发信息,我不回,但她也坚持。

那些字句像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心湖上,激不起太多涟漪。

直到那天,她出现在我的图书馆门口。

她手里拎着保温袋,站在那里张望,有些局促。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来,却又在几步外停下。

“念念…我…路过,炖了冰糖雪梨,你小时候咳嗽…”

我打断她,语气平淡,

“谢谢,不用了,我现在很好。”

她眼神黯了黯,手指收紧,

“那…润肺也好。你拿着,我这就走。”

保温袋被塞进我手里,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她转身走得很快,风衣下摆扬起一个仓促的弧度。

我没有叫住她。

回到出租屋,打开保温桶,清甜的香气飘出来。

梨块炖得晶莹,汤水清澈。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我将保温桶放在桌边,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咳嗽一声,妈妈都会连夜炖雪梨,守在床边喂我。

那时的甜,是融进骨子里的温暖。

而如今的甜,更像一种小心翼翼的补偿,生分又刻意。

子继续向前流淌。

我在学业、和定期的心理治疗之间辗转。

努力搭建一种只属于我自己的秩序。

年轻的妈妈像一场过于美好的骤雨,洗净了部分泥泞。

也让我更清晰地看见,脚下的路仍需自己一步步行去。

现在的妈妈,成了我生活边缘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坐标。

她不再试图闯入,只是定期出现,留下一些东西。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她曾亲手划下的河。

09

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我在图书馆整理归还的书籍。

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猛地一黑,我险些没扶住书架。

不是生理性的痛楚,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来自意识深处的牵引与嗡鸣。

我踉跄着走到休息区坐下,闭上眼,深呼吸。

混乱的闪光画面在黑暗的视野里冲撞。

不是回忆,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共感。

我看见了年轻妈妈的脸,在她自己的时空里。

她正坐在我们曾经的旧家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被我现在的妈妈撕碎、又被她仔细粘贴复原的育儿手册。

她脸色苍白,手指颤抖地抚过纸页,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她正经历着某种巨大的痛苦和抉择。

紧接着,另一幅画面叠加上来。

是我现在的妈妈。

她独自坐在家里,手里也拿着什么在反复地看。

不是育儿手册,而像是一本厚厚的笔记。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焦虑,而是一种沉静的悔悟。

她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凝视一段无法倒流的时光。

两种强烈的情绪,来自不同时空的同一灵魂。

隔着岁月长河,却在此刻,以这种奇异的方式,共振在我的感知里。

头痛逐渐平息,留下的是满心腔的酸胀和明悟。

我明白了。

年轻的妈妈,她正在承受“知晓未来却可能无力改变”的折磨,以及“必须离开我”的撕扯。

而现在的妈妈,她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却认真地进行着一场漫长的忏悔与重建。

她们都在为母亲这个身份所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一个在源头承受预知的煎熬,一个在结局吞咽忽视的苦果。

而我,程思念,是她们一切爱与痛的交汇点。

却再也不能,也不该是她们世界的全部或重心。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梦见了年轻的妈妈。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温暖的、鹅黄色的光晕。

她站在光里,对我微笑,然后身影渐渐淡去,化入光中。

没有告别的话语,只有一种平和释放的感觉。

醒来时,枕边没有泪痕,心中竟有一丝奇异的安宁。

我知道,她回去了,带着关于我的记忆与爱,也带着改变未来的决心。

那本育儿手册,将是悬在她心头的警钟。

至于未来是否会因此改变,我的轨迹又将如何?

我不再去想。

蝴蝶翅膀已然扇动,而我活在当下这一阵风里。

又一个月后,我收到了现在妈妈寄来的一个包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重。

打开,里面是本崭新的笔记本,标题写着,

《写给念念的,妈妈欠你的时光》。

我随手翻开,里面不再是零碎的留言。

而是像记,又像书信。

我知道,她是通过做这些来时刻督促自己。

同时也弥补过去的我。

或许她真的意识到自己曾经对我的忽视了。

可是一切都迟了。

现在的我,已经学会独立,不再依赖任何人。

而我也像年轻的妈妈所说,勇敢走,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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