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带着极度的惊恐和崩溃。
爸爸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护手霜掉在地上。他冲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妈妈:「怎么了?怎么了?!」
妈妈像是失去了语言功能,只是瞪大眼睛,死死指着门缝,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爸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青橙?!」
他发疯一样撞向门板。
「砰!砰!」
门被里面的钢琴抵得死死的。
「来帮忙!快!把门撞开!把琴推开!」爸爸嘶吼着,声音都破了音。
两人合力,用肩膀死死顶住门,一点一点地将那沉重的施坦威往里推。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门终于被推开了一半。
钢琴被移开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我的身体像一个被踩扁的玩偶,口完全塌陷下去,肋骨刺穿了睡裙。而那双被他们视若珍宝、上了百万保险的手,已经彻底和黑白琴键混在了一起。
血肉模糊。
分不清哪里是骨头,哪里是象牙键,哪里是那一尘不染的烤漆。
「呕——」
爸爸看到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跪在地上呕起来。
而妈妈像是疯了一样,不顾地上的血污,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没事……没事……」
她跪在血泊里,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捧起那一团烂肉,却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中剧烈地哆嗦。
「妈给你揉揉……妈给你买最好的药……别吓妈,手还在,手还在的……」
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突然转头冲向爸爸,眼神涣散而疯狂:
「老许!快叫医生!快叫那个骨科专家!给多少钱都行!快把她的手拼起来啊!那是上帝的杰作啊!那是咱们家的命子啊!」
爸爸整个人瘫软在地,裤湿了一大片,散发着尿味。他呆呆地看着我那张灰败的脸,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
「我昨天为什么不接电话?我为什么不进来看看!我为什么要把门关上!」
他又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嘴角流出了血。
「这不可能……她是天才啊……怎么会碎了呢?」
就在这时,许辉被尖叫声吓醒了。
他穿着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昨晚被扔进垃圾桶、他又偷偷捡回来的龙虾盒。
「爸,妈,大清早的嘛呢?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龙虾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的血,看着那架人的钢琴,看着像烂泥一样的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然后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6
救护车的蓝灯在楼下闪烁,警笛声刺破了小区的宁静。
急救医生只看了一眼现场,就摇了摇头,甚至没有打开急救箱。
「死亡时间超过八小时。」
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冷漠而专业,「死因是腔挤压性窒息,加上多处粉碎性骨折导致的失血性休克。病人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父母,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鄙夷。
「但凡你们昨晚能发现,或者哪怕只是推门看一眼,她都有救。」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头上。
警察正在拍照取证。闪光灯不断亮起,照亮了这个曾经充满荣耀、如今全是血腥的房间。
「谁推的琴?」
负责询问的警察合上记录本,目光锐利如刀。
妈妈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坐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里全是涸的血迹。
「是……是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觉得她在装病……我想给她个教训……我想吓唬吓唬她……」
「吓唬?」警察冷笑一声,指着那架沉重的三角钢琴,「用几百斤的东西吓唬人?你是嫌她命长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轮子没锁……」妈妈突然崩溃大哭,头用力磕着茶几,「我只是推了一下!我只是想让她别那么矫情!我不知道会倒啊!」
警察没有理会她的崩溃,转头看向爸爸。
「听到响声了吗?」
爸爸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听……听到了。」
「听到了为什么不查看?」
爸爸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风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说什么呢?
说以为那是她在发脾气?说为了庆祝儿子高考不想理会晦气?说觉得她在演戏?
警察的记录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是说,你们为了庆祝儿子考高分,推倒钢琴砸死了女儿,然后全家出去吃大餐,回来还关灯睡觉,任由她在隔壁流血流了一整夜?」
这句话太诛心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审判。
旁边做笔录的小女警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弟弟许辉刚醒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他扶着墙,看着满屋子的警察和被白布盖住的我,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直到吐出了黄疸水,他才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父母。
「姐昨天……是不是喊疼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警察冰冷的声音:「带走。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我飘在半空,看着警察给呆滞的父母戴上手铐。看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抬起担架,把装在黑袋子里的我抬了出去。
那双神之手,终究没能带走,随着我的身体一起,变成了证据袋里的烂肉。
7
三天后,父母被取保候审,暂时回到了家。
房子里空荡荡的,那架施坦威已经被作为证物搬走了,地板上只留下一圈粉笔画出的痕迹,和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暗红色血渍。
妈妈像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她抱着我的枕头,整天坐在那个粉笔圈里发呆。
爸爸开始收拾我的遗物。
说是遗物,其实少得可怜。除了琴谱,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在这个家里,我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连手机都没有密码——因为妈妈要随时检查。
当爸爸拿起那张平时我坐的琴凳时,底部的夹层突然松动了。
一张泛黄的纸飘落下来,紧接着是一个小小的记本。
爸爸颤抖着捡起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曲谱,笔迹稚嫩,显然是几年前写的。
标题是:「给爸妈的自由」。
爸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翻开了那个记本。
第一页:
「今天练琴练到手指流血了,妈妈哭了。我知道她不是心疼我,是心疼琴键脏了。没关系,只要我拿奖,妈妈就会笑。」
中间几页:
「弟弟的球鞋破了个洞,被同学嘲笑了。我听到爸爸在阳台叹气,说想把跑网约车的车卖了。我一定要拿下肖邦赛的金奖,奖金有五万美金,够给爸爸换辆车,给弟弟买一百双球鞋。」
最后一页,期是事发前两天:
「手腕越来越疼了,医生说是不可逆的损伤。但我不能说。只要再坚持最后一天就好。等拿了奖金,刚好够还清家里的房贷。然后……我就把手『弄伤』退役吧。这样大家都不用那么累了,妈妈也不用再跪着求菩萨我的手了。」
「我想把自由还给弟弟,也还给爸妈。」
「啪嗒。」
泪水砸在记本上,晕开了字迹。
爸爸看着记,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啊——!!!」
他抓着记本,把头狠狠地撞在墙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额头鲜血淋漓,直到血流满面。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啊!」
妈妈被吼声惊醒,爬过来抢过记本。看完那几行字,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弟弟许辉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手写谱。
那是姐姐偷偷为全家写的歌,每一个音符都是欢快的,没有一丝怨恨。
「姐……」
他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曲谱里,哭得撕心裂肺。
客厅的收音机不知被谁碰到了开关,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里面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天才钢琴少女家中意外离世,曾被誉为当代莫扎特……专家称这是音乐界巨大的损失……」
外界的惋惜声越大,这个家里的死寂就越深。
他们终于得到了那笔巨额保险赔偿金,那是用我的手换来的。
但他们知道,这辈子,他们再也买不回心安了。
8
葬礼那天,下起了小雨。
来的人很少。除了几个音乐学院的老师,就是那些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那个势利的二婶嗑着瓜子,站在灵堂外躲雨,声音尖刻:
「哎哟,死了也好。省得你们两口子天天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那双手。反正现在儿子出息了,考上状元了,以后享清福咯。」
话没说完,向来懦弱怕事的爸爸突然冲了上去。
「砰!」
他一拳狠狠地打在二婶的脸上,打碎了她的两颗门牙。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滚!都给我滚!」
爸爸像头发疯的狮子,双眼通红,把那些想看笑话的亲戚全部轰了出去。
墓碑前,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妈妈跪在泥水里,面前是一堆正在燃烧的木头——那是那架施坦威的残骸。那是爸爸亲手劈碎的。
火光映着妈妈一夜白头的脸,她一边烧,一边哭着念叨:
「橙橙,妈把这害人的东西烧了……以后不练了,咱们不练了……」
弟弟许辉跪在一旁,从怀里掏出那张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打火机点燃了红色的封皮。
「姐,我不去上学了。」许辉看着火苗吞噬了那张全家人梦寐以求的纸,「这状元是用你的命换的,我嫌脏。」
「你……」爸爸想阻拦,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烧了吧。都烧了吧。」
我站在墓碑上,看着这一幕。
黑白无常出现在我身后,手里的锁链哗啦作响。
「时辰到了,走吧。」白无常看了我一眼,「你这辈子太苦,下辈子给你安排个富贵人家,手脚健全,父母疼爱。」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看着那对痛哭流涕的男女,看着那个烧毁前程的弟弟。
他们的悔恨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只有死人的原谅,才是最廉价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
我对着黑白无常笑了笑,举起那双在灵魂状态下完好无损的手。
「做人太累,做他们的孩子更累。我不来了。」
「下辈子,我想做一棵树。没有手,也就不会痛了。」
我转身走进黑暗,彻底消散在雨幕中。
风吹过墓地,卷起纸灰,仿佛有一声叹息,又仿佛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