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我看着他护着宋小雅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心里,我早就没那么重要了。
我画了六年的画稿,被宋小雅打翻水全泡了。
我攒钱买的生礼物,被她“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我仅剩的几个朋友,被她一个个挤兑走,说“她们就是想通过你接近你哥”。
我在这个家里的空间越来越小。
小到最后连喘息都觉得费力。
但真正把我推入的,是两年后的那件事。
我十七岁那年,宋小雅突然说自己病了。
再生障碍性贫血。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心疼。
叶聿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守在她床边。
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太乐观,最好的治疗方案是骨髓移植。
配型结果出来,全家上下,只有我配上了。
哥哥来找我谈话的时候,态度难得温和了一些。
“欣欣,小雅的命就靠你了。”
“放心,医生说只需要一点点,对你的身体不会有影响。”
“等小雅好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子,好不好?”
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恍惚间觉得他还是从前那个疼我爱我的哥哥。
我心软了。
尽管我知道宋小雅不安好心,可万一她真的会死呢?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死。
我同意了捐献骨髓。
手术前,医生单独找我谈话。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的体检报告,语气有些凝重。
“叶小姐,您的身体底子不是很好,骨髓捐献的量必须严格控制在150毫升以内。”
“超过这个量,可能会对您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您确定要做这个手术吗?”
我点了点头。
“确定。”
医生让我签了知情同意书,反复叮嘱哥哥一定要控制抽取量。
哥哥满口答应。
我以为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手术前一天晚上,叶聿白被公司的事叫走了。
他临走前嘱咐宋小雅:“小雅,明天的手术你帮我盯着点,我处理完事情就赶回来。”
宋小雅乖巧地点头。
“你放心吧,有我在呢。”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两个相视而笑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但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还能出什么事呢?
第二天,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针打下去之后,我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6
我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就知道出事了。
全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呼吸都费劲。
最可怕的是我的双腿,完全没有知觉了。
我想动,动不了。
我想叫,叫不出声。
我只能躺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医生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叶小姐,手术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意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您的骨髓被抽取了450毫升,远远超出了您身体能承受的范围。”
“术后严重贫血,导致脊髓供血不足,引发了缺血性损伤。”
“您的下肢……今后恐怕很难恢复知觉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450毫升?
医生明明说最多150毫升。
是谁同意抽这么多的?
“是谁……签的字?”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医生把一张签字单递到我面前。
委托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叶聿白的名字。
旁边的抽取量,是手写的数字:450ml。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叶先生当天有事没来,是他委托宋小姐代为处理的,”医生解释道,“宋小姐说叶先生改了主意,希望尽可能多抽取一些,确保移植成功……”
我没有再听下去。
原来是这样。
叶聿白来医院看过我。
就一次。
他站在病房门口,脸色很白。
“欣欣……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看他。
“你走吧。”
“欣欣,你听我解释,我签字的时候只是同意了150毫升,我不知道怎么变成了450……”
“那你去问宋小雅。”我打断他。
他沉默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是的。
“走吧,叶聿白。”
“你已经有小雅了,不需要我这个拖油瓶。”
“从今天起,你就当我死了吧。”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最后,他转身离开了。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
我在医院躺了整整三个月。
出院那天,我拒绝了他派来接我的人。
我自己打了一辆无障碍出租车,离开了那座城市。
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7
我用爸妈留给我的积蓄,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租了一间小房子。
开始学习如何在轮椅上生活。
学习怎么自己穿衣服,怎么自己上厕所,怎么自己做饭。
学习怎么接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这个事实。
最难的那段子,我每天都在想:算了吧,死了算了。
反正也没人在乎我是死是活。
可每次当我爬到窗台往下看的时候,都会想起爸妈。
他们临终前说:“欣欣,你要好好活着……要坚强……”
我不能死。
我死了,他们在天上会难过的。
我咬着牙,一点一点从泥潭里往外爬。
我找到了一家康复中心,开始系统地做康复训练。
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付不起昂贵的康复费用。
是康复中心的主任陈越收留了我。
他说:“你先训练着,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还说:“你才二十岁,人生还长着呢。”
“你可以选择躺在床上等死,也可以选择爬起来,活出个样子给那些欺负你的人看。”
那是七年前,我遇到的第一束光。
一年后,我学会了独立生活,开始在网上连载漫画。
两年后,我签约了平台,有了稳定的收入。
三年后,我接触到了轮椅篮球,加入了省残疾人运动队。
四年后,我拿下了省冠军。
五年后,我装上了最新的智能义肢。
六年后,我拿到了全国冠军,入选国家集训队。
今年,是第七年。
下个月的残运会,我的目标是金牌。
叶聿白,你当年恨不得我死。
可我不仅没死,还活成了你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样子。
我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拉回现实。
是苏薇发来的消息。
“琳琳,快去看微博!你哥发了一篇长文,说要公开向你道歉,整个热搜都炸了!”
我愣了一下,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条:#盛恒集团CEO叶聿白公开道歉#
我点进去,看到了那篇长文。
“我叫叶聿白,今天我要向所有人公开一件事。”
“七年前,我亲手毁了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妹妹叶欣欣。”
“我被人蒙骗了,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这七年来,我一直在找她,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知道真相了……我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欣欣,如果你能看到这条消息,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当面向你道歉……”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啥情况?什么真相?”
“盛恒集团CEO居然有个妹妹?”
“这瓜看起来很大啊,有没有人来扒一扒?”
“等会儿,叶欣欣?那个画漫画的林深见鹿?”
“我去!!那个轮椅篮球运动员?”
“所以她的残疾是被她亲哥害的???”
我关掉微博。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薇发来的消息。
“琳琳,你怎么看?”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
“不看。”
8
苏薇后来告诉我。
她说叶聿白疯了一样到处找当年的知情人。
他先是去了医院,调出了七年前的手术记录。
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术前医嘱抽取量150ml,实际抽取量450ml。
他又找到了当年的主刀医生。
医生已经从那家医院辞职了,如今在一个社区诊所当坐堂大夫。
“叶先生,我记得您啊,”医生叹了口气,“当年那台手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天您不在场,是宋小姐全程跟进的。”
“她拿着您的授权委托书,说您临时改了主意,要加大抽取量。”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她说是您亲口交代的,还说多抽一些能提高移植成功率……”
“我问她要不要打电话跟您确认,她说不用,说您正在开会,别打扰您……”
叶聿白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签的是150毫升……我从来没同意过450毫升……”
“那我就不知道了,”医生摇摇头,“签字单是宋小姐交给我的,上面写的就是450,您自己看看有没有涂改痕迹吧。”
叶聿白拿出当年的签字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端倪。
字迹有些不一样。
不是他写的。
叶聿白浑身一震。
“还有一件事,”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宋小姐当时的病情,其实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
“我们当时就跟她说过,她的情况用常规治疗就能控制,不一定非要做骨髓移植。”
“但她坚持要做,说不做她会死……”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本没有把骨髓用在自己身上。”
叶聿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医生沉默了几秒,苦笑一声。
“叶先生,您不知道吧?骨髓在黑市上可以卖很高的价钱。”
“您妹妹的骨髓被抽走了450毫升,但实际移植只用了不到100毫升。”
“剩下的……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叶聿白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又找到了当年手术室的护士。
护士已经转行了,如今在一家养老院当护工。
“您妹妹的事,我一直记得。”护士红了眼眶,“那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说‘麻烦您了’。”
“我当时就觉得抽取量不对,但宋小姐说是您的意思,我不敢多问……”
“后来听说她瘫痪了,我心里难受了好久……”
“您知道她出院以后是怎么过的吗?”
叶聿白摇了摇头。
“她一个人办的出院手续,一个人打车离开的。”
“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她才十七岁啊……”
护士哽咽了。
“我后来打听过她的消息,听说她一个人租房子住,一个人做康复训练,一个人养活自己……”
“您那时候在什么呢?在陪宋小姐‘养病’。”
“您妹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您来看过她几次?”
“一次!就一次!”
“看完之后呢?再也没出现过。”
“您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您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吗?”
叶聿白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爸妈临终前的嘱咐。
“聿白,你一定要照顾好欣欣……”
“她身体不好,以后就靠你了……”
他答应过他们的。
他发誓过会保护妹妹一辈子的。
可最后伤她最深的人,就是他自己。
9
三月十五,残运会正式开幕。
轮椅篮球决赛那天,体育馆里座无虚席。
我们的对手是卫冕冠军队,实力非常强。
比分一直咬得很紧,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三十秒,我们落后两分。
教练叫了暂停。
“琳琳,最后一球,你来。”
我点了点头。
暂停结束,比赛继续。
队友们给我创造机会,把球传到我手里。
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动:5、4、3……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角度,把球投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唰——”
空心入网。
三分。
我们反超一分。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我们赢了。
全场沸腾。
队友们疯了一样冲过来抱住我,笑着喊着哭着。
我也笑了,眼眶湿润了。
七年了。
我终于站在了这个领奖台上。
金牌挂在前,沉甸甸的。
国歌响起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的女儿,没有给你们丢脸。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记者过来采访。
“叶欣欣小姐,恭喜您获得金牌!请问您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
“我想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哪怕被推进深渊,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爬出来。”
“我用了七年时间,从最低谷走到了今天。”
“我想告诉所有正在经历苦难的人——”
“别放弃,永远别放弃。”
采访结束,我推着轮椅往场外走。
陈越已经在通道口等我了。
他不再只是我的康复师,如今也是我的未婚夫。
“恭喜,冠军。”他弯下腰,轻轻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通道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是叶聿白。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我。
嘴唇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想走过来,却又不敢。
想说话,却又开不了口。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收回视线,让陈越推着我从另一边离开。
从头到尾,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10
颁奖典礼后的第三天,我正在酒店房间收拾行李。
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苏薇,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宋小雅。
她和七年前相比老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神有些疯癫。
“叶欣欣。”她盯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
我皱起眉头。
“你来什么?”
“来看看你啊,”她笑得越来越癫狂,“来看看你是怎么抢走我一切的。”
“叶聿白发现真相了,你知道吧?他把我赶出去了,还断了我所有的钱。”
“这七年我过得多惨你知道吗?!”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当年我让你瘫痪还不够,我应该让你去死!!”
她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水果刀,朝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但轮椅的速度怎么快得过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冲过来。
叶聿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挡在我面前。
刀锋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啊——!!”宋小雅尖叫着还想再刺。
但酒店保安已经冲过来,死死架住了她。
陈越也及时赶到,把我护在身后。
宋小雅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疯狂地嘶吼。
“叶欣欣!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拥有一切!”
“你就是个废物!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聿白捂着脸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紧紧盯着我。
“欣欣……你没事吧?”
我没有回答。
医护人员赶来,把他送去了医院。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哀求和绝望。
我别过头,没有看他。
宋小雅被抓了。
她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被翻出来:诈骗、伪造文书、故意伤害、非法出售人体组织……
数罪并罚,最终判了十五年。
叶聿白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他的声音。
“禽兽不如!为了个外人害亲妹妹!”
“当年让人瘫痪,现在还有脸出来道歉?”
“叶欣欣真可怜,摊上这么个哥哥。”
他的公司股价暴跌,方纷纷解约。
曾经风光无限的盛恒集团CEO,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出院之后,叶聿白每天都去康复中心门口等我。
他不进去,也不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
从早到晚,风雨无阻。
一开始我以为他过几天就会放弃。
可他一直站着。
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
整整一个月。
有人看到他站在那里,头发都白了好多,整个人苍老得厉害。
陈越问我要不要报警把他赶走。
我摇了摇头。
“不用,随他去吧。”
有一天,陈越把他带到了训练室。
给他看了我这七年的康复训练视频。
从我第一次尝试从轮椅上撑起身体,摔倒在地浑身是伤。
到我第一次学会自己推轮椅,累得满头是汗。
到我第一次投进一个球,激动得哭出来。
到我拿下省冠军、全国冠军,最后站上残运会领奖台。
视频里的我,从绝望到挣扎,从挣扎到重生。
每一帧都是血泪。
叶聿白看完之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欣欣……对不起……”
“哥哥对不起你……”
陈越站在旁边,语气冰冷。
“这七年,你在陪别的女人。”
“而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你以为你站在门口一个月就能赎罪了?”
“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叶聿白没有反驳。
他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11
我的新漫画《从深渊里爬出来》完结了。
讲的是一个被亲人背叛、被推入深渊的女孩,如何一步一步爬出黑暗、重获新生的故事。
完结那天,评论区炸了。
“呜呜呜好励志!女主太强了!”
“这是据作者亲身经历改编的吧?”
“林深见鹿大大冲啊!你是最棒的!”
“从深渊里爬出来,这个名字真的太戳了!”
我看着满屏的好评,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陈越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恭喜你,大画家。”
我转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傻瓜,谢什么,你是我老婆。”
窗外的阳光正好,微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桌上放着刚出炉的单行本,封面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正微笑着仰望天空。
那是我画的自己。
曾经我以为,被亲人背叛、双腿残疾,我的人生就完了。
但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能定义我人生的人,从来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我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我活成了自己的光。
听说叶聿白后来把公司卖了,自己一个人搬去了一个小城市。
没有再结婚,也没有再联系过我。
有人说在街上见过他,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苍老得厉害。
他好像在经营一家小小的书店。
书店里摆着的,全都是我的漫画。
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也没有去求证。
那都不重要了。
那些黑暗的子,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
都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只往前看。
往有光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