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怎么？见到是我，很惊讶？”
赢湛的脸变柔和了些，朝我伸手：“快起来，地上凉。”
眼前的手白皙，骨节分明。
可在我眼中，却十分恐怖。
想起方才自己的态度，我猛的跪下狠狠磕头：“太子殿下饶命！奴婢不知是太子殿下，方才口出狂言，多有得罪！”
“无妨，”他叹了口气：“快起来。”
见他没有动怒，我才松口气。
保住了自己的人头。
听说太子殿下喜怒无常，曾经有位女子对他毛逐自荐。
没想到进太子府第二，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我紧绷着身子，想起刚才他说的话，开口道。
“太子殿下，可是为信而来？奴婢这就去禀报小姐。”
可刚才还一心要信的赢湛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
“为何？”我满脸疑惑，下意识问出口。
然后猛的道歉：“太子殿下赎罪，奴婢一时嘴快。”
暗暗想打自己嘴巴。
他是太子！想什么就什么！也是我能问的？
赢湛却皱着眉：“以后不用叫我太子。”
我愣了：“为何？”
他突然笑了，如清风拂过。
“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低声闷笑。
“明天见，秋月。”
他如今的举动，和白里相差甚远。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搞不明白。
所幸不去想。
抬手关窗，却发现窗边忽然多了一只桃花簪子。
这不是信中他说要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吗？
我瞪大眼睛。
大脑飞速运转。
不应该送给小姐吗？怎么送到我这来了？
他该不会发现是我代笔了吧！
看到我的信，认出我的字迹了！？
夜时三更，我惊恐的意识到。
大小姐给我的任务好像失败了！
8
第二，我早早起了床。
如果身份暴露，那太子殿下会不会取消婚约？
不会吧，谢媚身份尊贵。
就算认出我来，也不可能取消婚约啊。
这可是皇上钦定的婚事。
他就算再疯，也不可能出来。
我思来想去，惶惶不安。
最终还是决定，咬死不承认！
他没有证据。
我也可以反悔。
仅是字迹而已。
最后一天了！万万不可耽误我回家！
我当即给赢湛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刻意改变了自己的字迹。
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把信和他的昨晚送来的簪子一并还给了小一。
并告诉他，这是小姐给太子殿下的。
我忐忑不安了一整天。
却没有见到赢湛的身影。
直到傍晚饭间，赢湛才出现。
他的唇边依然挂着不变的笑。
整顿饭，我都害怕他会提出取消婚约之类的话。
但所幸，很平安的过去了。
我刚松口气，却突然听到他说话了。
“将军府簪缨世泽，连府中的丫鬟亦通笔墨。”
谢将军虽然不懂他为何这样说，但还是笑了笑接受：“哪里哪里。”
赢湛举杯：“谢将军不必谦虚，席间有些无聊，不如我们来对对诗如何？”
“早就听闻太子殿下文武双全，九岁就可七步成诗，只是鄙人只会耍耍刀枪，不会写诗……”
赢湛点点头：“那就从在场的人中，抽一个跟我对诗，如何？”
谢将军自然同意。
他的眼神落在谢媚身上，显然是觉得赢湛打算借此机会和她联络感情。
可我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一股不可忽视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我。
“那就你吧。”
赢湛随手指了指我的方向。
我身前的谢媚还以为是她，作了个礼：“请。”
谁料赢湛摇了摇头，笑着对我说：“不是你，是你身后那位。”
完了。
我沉重的闭上眼。
硬着头皮上前。
我笑容勉强：“太子殿下，奴婢不识字。”
“是么？”赢湛紧紧盯着我，勾唇道：“那昨晚……”
他话还没说完，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的真有歧义。
丫鬟攀附权贵的事情屡屡不鲜。
谢将军还以为我也是，于是第一个就沉不住气。
“昨晚怎么了？”
冷汗越流越多。
赢湛等了好一会才说：“没怎么，昨晚我意外瞧见这丫鬟在偷偷背书，想来也是会作诗的。”
谢将军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还是说：“媚儿也爱念书……”
边说，他边用眼神示意，一直在装作隐形人的谢媚。
可今晚她就要和她的裴郎私奔。
哪有时间作什么诗。
她假装看不到，赢湛这边也打断他的话。
“不用，本宫就是欣赏这股韧劲。”
“就算出生低微，也坚持向上爬。”
我听的头皮发麻。
好尴尬。
9
这话一出，谢将军也不好阻拦了。
赢湛先出的诗。
“风雪压我两三年。”
我脱口而出：“已得风湿关节炎。”
他神色一变：“劝君更尽一杯酒。”
“你嫌我丑那我走。”
他语速变快：“我自横刀向天笑。”
我越发坚定：“笑完我就去睡觉！”
“一朝被蛇咬。”
“处处！”我大声喊道：“闻啼鸟！”
喊完，全世界都安静了。
“好！”
赢湛第一个鼓起了掌，笑出了声。
“韵脚运用的非常好！”
“不错不错，深得我心，赏！”
我假装看不见旁人一脸呆愣的神色，讪笑道：“谢谢太子殿下。”
谢将军戳了戳谢媚：“学着点！快记下来！”
谢媚默默咬牙。
众人走后，赢湛把我留下来，说要给我嘉奖。
我默默走过去。
很想默默走过来。
但我不敢。
“太子殿下。”
赢湛拿出我还给他的桃花簪。
“奖你的。”
我：……
好吧，又回来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的信。
不过呢，他没有提出退婚。
反耳呢！一切安好。
我的任务，也算是有惊无险的完成。
徬晚，到了我和谢媚约定的时间。
她背着行囊，如约把卖身契还给了我。
“秋月，保重。”
到了离别之际，谢媚眸中有些湿润。
其实她对我挺好的。
除去用娘亲威胁我。
君子论心不论迹。
如果没有她，我可能一辈子都要在谢府活。
也见不到我的娘亲了。
如今，我娘亲没有死，我也能恢复自由身。
到底，我还是感谢她。
“你也保重，小姐。”
“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我没什么能给她的，只能这样说。
她点头。
从后门偷溜走了。
听到门外传来裴清玄还有马车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
也回去拿我的行囊了。
可就在我拿上行囊，准备出府时。
周围突然冒出很多火光。
不多时，赢湛就带着一众侍卫将我团团围住。
“秋月，你要去哪？”
夜里，他依然在笑。
只是那份笑容，却让我无端发麻。
我强撑着：“太子殿下，奴婢要回家。”
举起我的卖身契：“小姐给了奴婢卖身契，如今已是自由身。”
“家中还有病重的母亲在等着奴婢……”
我字字句句真切，本以为赢湛会放我走。
却不料他眼神一变。
“是么？”
我点头：“恳请太子殿下让路。”
“可你不能走。”
“为何？”
“你犯了欺君之罪，怎么敢走？”
10
欺君之罪？
我咬着唇：“奴婢不明白，奴婢怎么可能……”
除了代笔，我什么时候骗过他？
欺君之罪可是大罪，会头的！
我连忙跪在地上，惶惶不安。
赢湛却突然笑了。
他来到我的面前，蹲下。
用手捧住我的脸。
嗓音低沉：“我说过，你是我的妻。”
“就算是丫鬟，也是我的妻。”
“秋月，你还想往哪里跑？”
我后背一凉，连忙辩解。
“太子殿下，你认错人了！”
“你的未婚妻，是小姐才对！”
我着急的冷汗直流，可赢湛却气定神闲。
“谢媚？”
他突然笑了，直勾勾地盯着我：“你们俩当本宫傻吗？”
“我在信中跟谢媚的对话，她本人一概不知，倒是你，暗地里替她解释出主意。”
“我真正的妻子是谁啊，好难猜啊。”
我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是么？那可能是奴婢聪明吧。”
他脸色骤然变得冰冷：“别想骗我。”
“秋月，你在信中承诺过，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准反悔，不然，无赦。”
11
好消息：我没死。
坏消息：太子殿下好像爱上我了，还是一只病娇。
我没想过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剧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只是一个小婢女，身份低微，太子殿下放过我吧。”
书房里，我叹口气。
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说的我嗓子都哑了。
赢湛还在慢悠悠的看书。
他不理我，我又不敢上手抢他的书。
只能窝囊的原地画圈诅咒他。
他像是看到了我的动作，把书一合，歪着头看我。
“秋月，我不明白，你不心悦我吗？”
“为何看起来如此不情愿呢？”
我被问的一愣。
心悦他吗？
我想起和他通信时的，心中的喜悦。
虽然是用小姐的身份，但我说的话，却字字真心。
刚开始，我也只当个任务。
可我在谢府做了多年的下人。
没有一个人把我当人看。
和他通信的子里，我好似真的拥有了一个完美恋人。
他会安慰我，会和话本里的人一样，给我寄我从没见过的美食。
也会为我写情诗。
不知不觉，我就动了心。
可偷来的，终究是偷来的。
我不是谢媚，不是他的未婚妻。
我只是一个小奴婢，而他是尊贵的太子殿下。
未来，更是九五至尊。
我怎能奢想呢？
承诺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是我不想吗?
我笑的苦涩，一时之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轻声说。
“太子殿下，我家中的稻子该熟了。”
他愣了愣，忽然笑着说。
“是么？我这有位壮丁可以割稻子，你要是不要？”
12
我回家了。
和赢湛一起。
这是我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
到家时，娘亲正在家织布。
见到我，她擦了擦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然后朝我扑过来：“宝贝闺女！你怎么回来了！”
我快速和她讲了一下，我在府中的经历。
当然，没和赢湛的事。
娘亲听完后掉了眼泪，直说我辛苦了。
好一会才止住。
她扭头看向赢湛，问我他是谁。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赢湛却站出来作揖：“小婿见过丈母。”
平地惊雷一声起。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嘴角挂着如沐春风的笑，丝毫没觉得自己说的有错。
可他只说要回来帮我割稻谷啊！
可娘亲不知道，看他长的仪表堂堂，满意的直点头。
“好！晚晚长大了，婚事也不用我心了！”
赢湛几句话就把我当娘亲哄的直乐呵。
她走后，又勾着一双桃花眼问我。
“晚晚？小骗子，身份是假的就算了，名字也不告诉我？”
13
说要来割稻子，就真的割稻子。
我坐在田边，看着赢湛弯着腰，动作麻利。
我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
那他之前说，不在乎我的身份，会是真的吗？
皇上钦点的婚事，就此作罢吗？
我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来。
离开谢府时，裴清玄放了一把火。
谢媚死去的消息在京中传开。
怎么皇上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想着想着，躲在暗处的小一突然出来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让尊贵的太子殿下割谷子！”
我冷冷的看他一眼：“你舍不得啊，那你去。”
于是画面一转。
变成了小一在田里哼哧哼哧的割。
我和赢湛坐在阴凉地里说话。
我说：“赢湛，你之前说，不在乎我的身份是真的吗？”
他斜眼看我：“当然是真的。”
“父皇马上就要退位了，到时候我想娶谁就娶谁。”
我点点头，“也是，皇上的话，宫女都可以呢……”
他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宫女？沈江晚，你想什么呢？”
“本宫说要娶你，是让你当太子妃，皇后！明媒正娶！”
我瞪大眼睛：“赢湛，你疯了！”
“没疯，”他弯起双眼。
“如果没有你，也就没有我。”
我摸不清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佯装感慨。
“还是喜欢你叫我太子哥哥的时候。”
我老脸一红。
“不叫！赢湛赢湛赢湛！”
他都被我逗笑。
“骗你的，你叫我什么我都喜欢。”
14
意识到赢湛是真的喜欢我之后。
我释然了。
我也要正视自己的心意。
我不再躲避，而是大大方方的和赢湛恋爱。
我们过上了话本里甜蜜的生活。
直到他跟皇上提出，要娶我。
皇上没表态，只说让他去打仗。
赢湛去了前线，收复别的国家。
他知道，这是皇上在试探他的能力。
而我也在悄悄努力。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战斗。
我开始努力念书。
同时去当了教书先生。
我爹就是村里的教室先生。
只不过他是私塾先生。
而我是免费教村里的孩子。
就这样，我白教书。
晚上念书。
再和赢湛通信。
我们和从前一样，分享常。
只不过这次我堂堂正正，用的是沈江晚的身份。
我也时常担心他，给他去山里祈福。
希望他不要受伤。
这一仗一打就是三年。
路途遥远，我们好几个月才能通一封信。
而我也在这三年内，成了村子里有名的先生。
我教孩子们念书，让她们有机会科考。
攒了不少名声。
直到前线传来好消息。
他凯旋。
真正见面时，他眉骨上多了一道疤。
身子骨也硬朗了些。
我很心疼。
他却高兴的捧着我的脸说。
“晚晚，我来娶你了。”
15
不久后，赢湛当上了皇帝。
再后来，我花了七年时间，在人间行善事。
就是为了能真正配得上赢湛。
打下名声后，他名正言顺娶了我。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典礼整整举行了一个月。
娘亲得知我嫁给了皇帝，眼睛都快瞪出来。
“这这这…”她结结巴巴，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让赢湛帮家里喂鸡的事。
我笑了下。
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没关系，您现在可是比他还大一级呢。”
他现在，可没了当初的狠劲。
指哪打哪。
对我唯命是从。
大殿上，谢媚和裴清玄也来了。
如今，他们已有了孩子。
忘了说，他们私奔第二年，就因为过不惯没钱的生活回了家。
此时因为谢媚在传闻中已死，和赢湛婚礼作废。
俩家家长在失去俩人一年后只得咬咬牙让他们成亲。
谢媚如愿嫁给了她心心念念的裴郎。
婚后子过的很好。
谢媚给我敬酒：“皇后娘娘，恭喜。”
我笑着：“也恭喜你。”
然后握着赢湛的手。
侧目弯起双眸。
“赢湛哥哥，我终于嫁给你了。”
“嗯，我也心悦你。”
赢湛番外
听说父皇给我选定太子妃时，我十分不屑。
我并不需要女人。
更不需要她背后的势力。
只是父皇让我拉拢谢将军。
我不愿。
可我终究只是太子，在登上皇位之前，我还得听他的话。
原本我是需要和谢小姐联络感情的。
但听闻她最近身体抱恙。
我就象征性地写了封慰问信。
我没想过跟她谈什么情。
只是，从她给我回信来看。
她貌似，早就心悦我？
……
我们开始互通信件。
没有别的原因。
那段时间我心情烦闷。
压力很大。
她恰好性子不错，给了我很多快乐。
此人脑回路绝非常人。
常常将我逗得捧腹大笑。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鬼点子。
像只乱跑的狸奴。
……
不知不觉中，我的脑海里已经有了她的大概样貌。
必定是一双大大的杏仁眼，笑起来弯弯的，如月亮。
我越来越想见她了。
我去了将军府。
可她长的却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像寻常贵女。
倒是她身旁的丫鬟，一直在偷看我。
怪像的。
……
原来她真的不是。
原来她才是。
小丫鬟，竟敢耍我。
……
算了，别把她吓跑了。
好不容易有个我喜欢的。
为了讨她欢心，本宫真的豁出去了。
下河抓鱼，喂鸡喂鸭，割稻子。
什么都过了。
但是有她陪着，感觉还不错。
……
打仗了。
打完这一仗，就能回去娶我家小娘子了。
走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的。
还嘴硬说不喜欢本宫。
啧，哭的叫人心口痛。
……
她说要名正言顺配我。
可是晚晚，我要等十年。
算了，她说什么是什么吧。
……
十年了。
终于娶到你了。
愿尽吾之余生，许你一切偏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