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推杯换盏,满是笑语。
苏家的宾客围坐红木圆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大厅角落的阴影中,一张瘸腿小桌孤零零的立着。
旁边就是泔水桶,馊味熏人。
这是给府里下人吃饭的地方。
“清鸢,坐。”
谢临渊没有生气,反而很讲究的用袖子擦了擦油腻的板凳。
他还扶了扶桌腿,让桌子稳了些。
他那身青布长衫,在这里格格不入。
可他坐下的姿态,却比主位的苏父还要稳,仿佛身下不是破板凳,而是金銮殿。
苏清鸢忍着泪坐下,周身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
“哎哟!”
一个锦袍纨绔路过,手里的酒杯猛的歪了。
“不好意思!”
“哗啦——”
半杯酒直接泼在谢临渊肩上。
酒水顺着青衫流下,在洗的发白的布料上留下大片污渍。
“手滑了,手滑了!”
那纨绔嬉皮笑脸的道歉,眼神里全是挑衅。
“谢贤侄大人大量,不会跟咱们计较吧?”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谢临渊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温和了。
他不急不慢的掏出帕子,擦了擦肩上的酒,抬头看向那个纨绔。
“兄台这手,抖的厉害啊。”
他一边说,一边提起桌上的冷茶,倒满一杯,递到纨绔面前。
“要不,我帮你治治?”
纨绔一愣,伸手去接。
谢临渊手腕忽然一翻,指尖在那人手腕的麻上轻轻一拂。
“喀嚓。”
一声极轻的骨错位声。
纨绔只感觉手腕发麻,整条胳膊瞬间没了力气,手里的酒壶“哐当”砸在脚上。
“嗷!”
“我的手!”
纨绔抱着软垂的手惨叫,脸色煞白。
谢临渊一脸无辜的收回手,还好心的替他捡起酒壶。
“看吧,我就说兄台手抖的厉害。”
“这下连杯子都拿不稳了。”
“还是早点……”
“姐姐!”
他话没说完,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苏婉儿端着一盏血燕走了过来。
她满头珠翠晃的人眼花。
“刚才看见姐姐坐这,妹妹心里真过意不去。”
苏婉儿站在桌旁,俯视着苏清鸢,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得意。
“听说姐姐嫁过去饭都吃不饱?”
“妹妹这正好有些剩下的燕窝,虽然凉了,也是补品。”
“不如姐姐带回去,给姐夫补补身子?”
周围的宾客都停下筷子看热闹。
让嫡姐吃她吃剩的燕窝?
这羞辱,太直接了。
苏清鸢冷冷抬眼,看着这个只会装可怜的庶妹。
“庶妹真大方,吃剩的都舍得拿出来。”
“不如把你那个世子之位也让出来?”
“反正是我不要的破鞋,正配你这剩下的燕窝。”
“你——!”
苏婉儿没料到她还敢顶嘴,气的脸色涨红,抬手就要掀桌子。
“给脸不要脸!”
“你也配跟世子比?”
“来人!”
“给我掌嘴!”
她刚要动手,一直没说话的谢临渊动了。
他手里正剥着一颗花生。
苏婉儿抬脚踢桌子的瞬间,他指尖微动。
“咻。”
一颗红皮花生米破空飞出,快到看不清,精准的打中苏婉儿的膝盖窝。
“啊!”
苏婉儿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扑去。
“扑通!”
一声巨响。
苏婉儿结结实实的跪在了苏清鸢面前,头磕在地上的声音,比拜祖宗还响。
全场死寂。
谢临渊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故作惊讶的起身,伸手去扶。
“哎呀,妹妹这是做什么?”
“我们虽穷,可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快起来,快起来。”
“婉儿!”
安平侯世子见未婚妻受辱,终于坐不住了。
他大步过来扶起苏婉儿,指着谢临渊怒喝:
“放肆!”
“竟然敢对二小姐无礼!”
“你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穷鬼?”
“也配让本世子的未婚妻下跪?”
“世子爷息怒!”
“都是这穷书生不懂规矩!”
主位旁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拍案而起。
他是依附苏家的户部郎中,急着表现。
“谢临渊!”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
“要不是苏家施舍,你这辈子都进不来苏府大门!”
那官员指着谢临渊的鼻子骂。
“听说你现在还在替人抄书过子?”
“正好,我府上缺个帐房,一个月二两银子,要不你来?”
“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
“二两银子?”
“这可是高薪啊!”
“谢贤侄还不快谢谢李大人赏饭吃!”
谢临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他放下筷子,慢慢站直身体。
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幽深不见底,倒映着满堂丑恶的嘴脸。
“各位大人。”
他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让身边几个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这般关心谢某的前程,谢某……铭记于心。”
他记住了。
每一张嘲笑的脸,他都记住了。
大理寺的诏狱里,正好还缺几个试刑的人。
“够了!”
苏清鸢再也忍不住。
她猛的起身,挡在谢临渊身前,直视主位上冷眼旁观的父亲。
“父亲!”
“这就是苏家的待客之道?”
“他是我夫君!”
“是您点头答应的婚事!”
“您纵容外人羞辱他,就是在打苏家的脸!”
“住口!”
苏文远大怒,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为了个废物顶撞长辈!”
“苏家没有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指着谢临渊,满眼厌恶。
“既然你这么护着他,那就跟他一起滚!”
“来人!”
“家法伺候!”
“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打出去!”
“是!”
十几个拿着棍棒的家丁早就等着了,立刻凶神恶煞的冲了上来。
苏清鸢下意识闭上眼,护住谢临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筷子断了。
谢临渊缓缓抬头。
他手中的竹筷已经断成两截,断口尖锐如刀。
他看着冲上来的家丁,又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苏父,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属于“大理寺卿”的气,不再压抑,彻底爆发。
“岳父大人。”
他轻声低语,手中的断筷微微一转,对准了最前面那个家丁的喉咙。
“您真的。”
“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