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一共一百二十八块五,外加布票十尺,糖票两斤,工业券三张。”
收银台前,售货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报出了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
周围排队结账的人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是哪家的大户这么阔绰。
一百多块!
这年头,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半年也就这数。
沈夏却眼皮都没眨一下,示意谢长洲掏钱。
谢长洲从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又数了些零钱,连同票据一起递了过去。
他神色平静,付钱的动作脆利落,好像递出去的不是钱,只是一叠废纸。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几个小姑娘脸红心跳,凑在一起咬耳朵。
“哎呀,那个男同志真俊啊!又高又冷,掏钱的动作真潇洒。”
“那个女同志也好有福气,怀着孕呢,男人还这么宠着,买这么多东西。”
“看人家那衣服料子,是的确良吧?真好看。”
沈夏听着这些羡慕的议论声,心里熨帖极了。
这就对了!
上辈子活得憋屈,这辈子有条件,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好点?
“走,咱们再去看看手表。”
付完钱,沈夏意犹未尽,拉着谢长洲直奔三楼的高档商品区。
海岛那边条件艰苦,也不知道有没有钟表店。
谢长洲是个搞技术的,时间观念重,手上那块老上海表蒙子都裂了,早该换了。
“我有表,能走字就行。”谢长洲低声说道,话里是想省钱的意思。
“那不行。”沈夏态度坚决,“你那是门面。以后当了总工,出去开会手一伸,表蒙子是裂的,人家还以为咱们红星厂要倒闭了呢。”
她不容分说地把谢长洲拽到了柜台前。
柜台里摆着一排排闪亮的梅花牌、上海牌手表,在灯光下闪着光。
“同志,拿那块全钢防震的梅花表看看。”沈夏指了指最中间那块。
售货员小心地取出来,递给谢长洲。
谢长洲戴在手腕上试了试。
银色的表链衬着他麦色结实的手腕,既显档次又透出男人的硬朗。
“真好看!”沈夏眼睛发亮,“就这块了!”
“这块要一百八,还得要手表票。”售货员提醒道。
一百八!
这价格比刚才那一堆东西加起来都贵。
谢长洲刚要把表摘下来,沈夏一把按住他的手:“买了!票我有!”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手表票,是原主下乡时救过一个知青,人家为了报恩给的,一直压箱底没舍得用。
“包起来!”
沈夏大手一挥,豪气十足。
谢长洲垂眼看着手腕上的新表,喉结上下滚动,眸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媳妇这么“宠”着。
“谢谢。”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什么,咱们是两口子。”沈夏冲他眨眨眼,“以后你负责挣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哦不对,是负责把钱花在刀刃上!”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像是刚清空了百货大楼一样,满载而归。
除了布料、麦精、手表,沈夏还买了两个暖水瓶、一口铝锅,甚至还买了一台半导体的收音机。
这收音机是为了带去海岛解闷的,价格不菲,但沈夏觉得值。
精神食粮也是粮嘛!
等到他们走出百货大楼的时候,谢长洲身上挂满了东西,连脖子上都挂着一网兜红苹果。
沈夏手里倒是轻省,只拎着那个装钱的小挎包,一手扶着腰,走得不紧不慢。
“累不累?要不叫个三轮车回去?”沈夏看着谢长洲那副“移动货架”的造型,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不用,这点东西不算什么。”谢长洲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这点重量对常年钳工活的他来说,轻轻松松。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往家属院走去。
他们没注意到,在身后不远处,宋青青像个鬼影子一样阴魂不散地跟着。
她看着两人手里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尤其是看到谢长洲手腕上那块晃眼的梅花表时,眼里的嫉妒几乎要化成毒汁滴下来。
一百八的表啊!
谢长洲居然就这么让沈夏买了?
那个败家娘们!
宋青青心里恨得滴血。
如果当初嫁给谢长洲的是她,这些东西不都是她的了吗?
都怪沈夏!都怪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贱人!
宋青青咬碎了银牙,转身钻进了路边的一条小巷子。
那里是通往家属院的一条近道,也是平时大妈大婶们最爱聚集闲聊的地方——公共厕所旁边的大槐树下。
此时正是午饭后,几个不用上班的老娘们正坐在树下纳鞋底,嘴里家长里短地扯着闲篇。
其中就有那个最爱传闲话的王大妈。
宋青青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愁眉苦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青青吗?咋这副表情?谁欺负你了?”王大妈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她。
宋青青叹了口气,眼圈泛红,眼泪说来就来。
“王大妈……我……我心里苦啊。”
“咋了这是?快跟大妈说说。”王大妈一听有闲话听,立马来了精神,鞋底也不纳了,拉着宋青青坐下。
周围几个大妈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还不是因为我那个姐姐……”宋青青抽抽噎噎地说,“你们也看见了,她今天把工作卖了,拿了那么多钱,拉着长洲哥去百货大楼挥霍。买表、买收音机,花钱跟流水一样……”
“哎哟,这沈夏也太不会过子了!”王大妈啧啧两声,“那钱是留着生孩子的,咋能这么花呢?”
“谁说不是呢。”宋青青抹了把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其实……花钱倒是小事。我最担心的是……是长洲哥被骗了。”
“被骗?被骗啥?”众人的胃口被吊了起来。
宋青青四下看了看,做出一副不敢说的样子,最后在王大妈的催促下,才“勉为其难”地开口。
“你们想啊,沈夏姐以前跟那个知青陈明……那可是不清不楚的。后来陈明回城了,她才突然要嫁给长洲哥。而且……她刚结婚没多久就怀上了,这子……是不是太巧了点?”
这话一出,场面跟热油锅里溅了水花一样,当即炸开了。
几个大妈面面相觑,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这种桃色新闻,可是她们最爱听的!
“你是说……那孩子不是谢工的?”王大妈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可没这么说啊!”宋青青急忙摆手,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只是……只是替长洲哥担心。毕竟长洲哥那么老实,万一……万一要是替别人养了孩子,那得多冤啊。”
她嘴上说着没这么说,但这引导性的话语,已经把所有人的思路都引向了那个最不堪的方向。
“我就说嘛!那沈夏长得一副狐狸精样,肯定不守妇道!”
“啧啧啧,谢工这是当了活王八啊!”
“这事儿可太大了!不行,咱们得帮谢工盯着点。”
谣言,就像长了翅膀的瘟疫,从这棵大槐树下,迅速地向整个家属院蔓延开来。
而此时的沈夏和谢长洲,还沉浸在购物的喜悦中,毫不知晓一场针对他们名誉和家庭的巨大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回到家,沈夏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
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当,她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长洲,咱们什么时候走?”沈夏摸着那台收音机,问道。
“报告已经批下来了,票买的是后天的。”谢长洲正在擦拭他的新表,头也不抬地回答。
“后天?这么快?”沈夏有些惊讶,随之又释然了,“快点也好,早走早清净。”
只要离开了这里,那些烂人烂事就再也烦不到他们了。
可是,她真的能走得这么顺利吗?
傍晚时分,谢长洲去公共水房打水。
刚一出门,他就发觉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些平时见了他都客客气气打招呼的邻居,今天却一个个躲躲闪闪,还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甚至有人看着他的头顶,露出那种带着怜悯和嘲笑的表情。
谢长洲皱了皱眉,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拎着暖水瓶,大步走向正在水房洗衣服的王大妈。
“王大妈,你们在说什么?”谢长洲冷声问道。
王大妈吓了一跳,手里的肥皂差点滑进水沟里。
她看着谢长洲那张阴沉的脸,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啥。长洲啊,那个……大妈多嘴问一句,你媳妇那肚子里的孩子……算算子,有七个月了吧?”
谢长洲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什么意思?”
“没……没啥意思。”王大妈笑两声,往后退了一步,“就是……就是听人说,那孩子好像……不太像咱们老谢家的种啊……”
“砰!”
谢长洲手里的暖水瓶重重地顿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冒起白烟。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黑得像锅底,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谁说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把那个人,给我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