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沈建国那张写满“我是老子我有理”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身后，宋青青身着沈夏布票买的新裙子，指尖绞着手帕，哭过的脸上满是委屈。
“签字？”沈夏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转让申请书，嘴角不由得扬起，像听了个荒唐事儿，“爸，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屋里都听见响了。我妈留下的机械厂正式工名额，一个月三十块钱工资，还有各种劳保福利，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我送给一个外姓人？”
沈建国脸色变硬，他未曾想过一向顺从的女儿，此刻竟敢这样顶嘴。
“什么外姓人！青青是你继母带来的，那就是妹！”沈建国瞪着牛眼，嗓门提得老高，唯恐邻居听不见，“你现在怀着孕，谢长洲又能挣钱，你还在乎这一个工作？青青现在没着落，你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
宋青青红了眼圈，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柔弱地去拉沈夏的袖子：“夏夏姐，你别误会叔叔。我……我不是非要这个工作。我就是不想在这个家吃白饭，想替叔叔分担点压力。你要是不愿意……”
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那份作态，分明将沈夏比作恶毒的地主婆。
沈夏侧身避开她的手，随即拍了拍袖口，动作里尽是嫌恶。
“别介，你这新衣服金贵，别让我这粗人给弄脏了。”沈夏嘴角微翘，目光停留在宋青青身上，话语里带着深意，“青青啊，你说你想替我爸分担？那好办。街道办恰好招掏粪工和扫大街的，不仅光荣，还锻炼人。你要是真心想分担，我现在就带你去报名，不用抢我妈留给我的岗位，如何？”
“噗嗤——”
不知是谁，在楼道暗处笑出了声。
此时正是饭点，家属院里住户众多，目光交织。刚才沈建国那通砸门声早已惊动左邻右舍。王大妈端着饭碗，靠在自家门口，眼神不住往这边瞟，听见这话，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宋青青的脸霎时涨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一次是真的慌了：“夏夏姐，你怎么能这样羞辱人……”
“这就叫羞辱了？”沈夏收敛笑容，目光霎时变得尖锐，“你穿着我的布票买的裙子，吃着我男人工资买的粮食，如今还要抢我亲妈用命换来的工作岗位。宋青青，到底谁才是不要脸？”
这番话语带着力量，狠狠打在两人脸上。
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他这辈子最重面子，怎能忍受被亲闺女当众揭短。
“混账东西！”沈建国扬起巴掌就要往沈夏脸上招呼，“我供你吃供你喝，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要你来气我的？早知道当初就把你溺死在尿桶里！”
那巴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沈夏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挺起了肚子，把脸凑了过去。
“打！你打！”沈夏指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尖利，“当着全大院老少爷们的面，你往这儿打！这一巴掌下去，不仅我沈夏不认你这个爹，这肚子里的两个孩子，谢家的骨肉，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你看谢长洲会不会拆了你那把老骨头！”
沈建国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着沈夏隆起的肚子，再看向站在沈夏身后，一言不发，但目光阴鸷的谢长洲。
谢长洲手里仍捏着半截没吃完的大蒜，他目睛地盯着沈建国，那架势分明在说：只要沈建国敢动一下，他就能把那大蒜塞进沈建国眼珠子里。
沈建国怂了。
他是想要工作名额，不是想结死仇。谢长洲毕竟是厂里的技术骨，真闹大了，他也讨不了好。
“你……你个不孝女！”沈建国讪讪地收回手，为了找回点面子，只能转头骂道，“行，工作的事咱们另说。但你既然嫁出去了，家里的开销你就得管！你弟弟马上要相亲，家里缺钱，你拿五百块钱出来，这事儿就算翻篇。”
周围邻居纷纷露出惊讶神色。
五百块？这沈建国是失心疯了吗？这等要价未免太离谱！
宋青青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沈建国要不到工作，转头就要钱。不过转念一想，要是有了钱，她也能去疏通关系买个工作，便也没吭声。
沈夏看着面前这对贪得无厌的父女，心底对亲情的最后一丝期待也消散了。
原主上辈子，正是被这所谓的亲情所束缚，最终落得悲惨结局。
“五百块？”沈夏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屋里，“行，既然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算。爸，您进来，我有样东西给您看。”
沈建国以为她妥协了，要去拿钱，脸上即刻浮现出得意，抬脚就往屋里闯。宋青青也忙不迭地跟上。
沈夏走到书桌前，并没有拿钱，而是拉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
在谢长洲不解的眼神里，她从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那本子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显露着岁月的痕迹。
“长洲，把门关上。”沈夏平静地吩咐道。
谢长洲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但还是依言关上了房门，把看热闹的视线隔绝在外。
屋里的气氛变得让人口发堵。
沈建国看着那个本子，眼皮突突直跳，心底升起一股不安：“你……你拿个破本子什么？钱呢？”
沈夏慢条斯理地解开油纸，翻开本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爸，您还记得这个本子吗？”沈夏抬起头，目光深沉，话语带着凉意，“这是我妈临走前，留给我的。她说，要是哪天我在这个家过不下去了，就把这个拿出来。”
“这……这是……”沈建国脸色骤然煞白，眼中露出惊恐，本能地伸手去抢。
“别动！”
沈夏一把合上本子，后退一步。谢长洲高大的身形倏地挡在她面前，俨然一道无法撼动的屏障。
沈夏站在谢长洲身后，声音轻飘，却每一字都直击人心。
“爸，您是不是以为，我妈当年走得急，什么都没留下？这上面，可是把您这些年怎么把她的工资拿去养小三，怎么在外面借债，怎么答应给她治病却把钱拿去赌博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您还要那五百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