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郡主府一片混乱,灯笼歪斜。
我踏进正厅时,裴云绮正瘫坐在主位上,面色灰败。
“贱人,竟敢与那姓陈的女的私奔!”
容煜被捆在一旁,发髻散乱,满脸泪痕。
几个月不见,裴云绮憔悴了许多。
看来这几个月没我掌家,她确实焦头烂额。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
“景明!你来了!快……快帮帮我……”
容煜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怨恨:
“是你……是你设计的对不对!”
我笑了:
“设计什么?”
“今我是特地来给郡主清理门户的。还备了一份大礼。”
我拍了拍手。
墨儿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借据。
裴云绮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
“这……这是……”
“这几个月,郡主在千金坊、如意赌庄、四海局等七家赌坊,共计欠下白银八万六千两。”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念道:
“立据人裴云绮,借白银五千两,利滚利,三月为期。逾期不还,以玉娴郡主府田产抵押。”
裴云绮脸色煞白:“这些……这些怎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那些赌坊,”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都是我开的。”
她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或者说,是我让人开的。”我补充道,“从您第一次踏进千金坊,到昨晚在四海局输掉最后五千两,每一步,都在我安排之中。”
“你设计我?!”裴云绮目眦欲裂。
“设计?”我笑了,“我若不设计,您会自己跳进坑里吗?我当年打断两棍子才让您戒赌,您忘了?这才几年,就全忘净了。”
她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话。
“八万六千两,”我晃了晃那叠借据,“按利滚利算,到这个月底,就是十二万两。郡主打算怎么还?”
裴云绮猛地看向我:“景明,你……你我是夫妻,这些债……”
“夫妻?”我打断她,“从您睡了容煜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只剩账了。”
我走到主位坐下,墨儿立刻奉上茶。
我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开口:
“现在,郡主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拿着这些借据去官府告发。堂堂玉娴郡主嗜赌成性、欠下巨债,传出去,您这爵位还保得住吗?女皇最恨勋贵赌博,您忘了前年武安君是怎么被削爵的?”
裴云绮汗如雨下。
“第二,”我放下茶盏,“您写一份折子,上书女皇,说自己年老体衰、才德不足,请将玉娴郡主爵位传于嫡女裴明萱。然后,您带着您的容侍君,和他那个相好,回老家去。”
“至于这些债,”我拿起借据,“只要爵位顺利传给萱儿,我一笔勾销。”
裴云绮死死盯着我:“姜景明,你好毒的心!”
我轻笑,“郡主,我若真毒,您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给了您十年富贵,把您从烂泥里捧到天上。是您自己不知足,非要往下跳。”
“现在,我给您留一条活路,已经是念着最后一点情分了。”
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容煜压抑的抽泣。
良久,裴云绮嘶声问:“我若……不选呢?”
“那您试试。”我抬眼,“看看是您的腰杆硬,还是这些借据硬。”
她颓然后退,跌坐在椅子里。
一夜之间,她从风光无限的玉娴郡主,变成被戴绿帽、欠巨债的笑话。
而这一切,都是她曾经最依赖的夫君,亲手布下的局。
“我写。”她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苍老了十岁。
5.
裴云绮的折子递上去第三,宫里的批复下来了。
准奏。
玉娴郡主爵位由嫡女裴明萱承袭,因其尚在书院求学,郡主府一应事务暂由其父姜氏掌管。
至于裴云绮,女皇念其早年有功,赐黄金百两,准其携家眷返回原籍。
消息传来那,我正在别院修剪花枝。
墨儿欢天喜地跑进来:
“郡马!宫里来人了,说小郡主的袭爵诏书已经下了!”
我放下剪刀,净了手,去前厅接旨。
宣旨太监笑眯眯的:
“恭喜姜郡马。女皇说了,裴小郡主年少有为,将来必成大器。郡主府有您掌着,女皇放心。”
我让墨儿塞了个厚厚的红封:“有劳公公。”
送走太监,我转身回院。
裴云绮站在廊下,一身布衣,再无往郡主的威风。
她这三天老了许多,鬓边竟有了白发。
“景明,”她哑声开口,“我们……今就离京了。”
我点点头:“马车已经备好,盘缠也够你们回老家置几亩地,安稳度。”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笑了,“裴云绮,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
“是你,一步步把这点情分耗尽了。”
她沉默许久,才低声说:“我后悔了。”
“晚了。”我转身,“墨儿,送客。”
裴云绮走了。
带着哭哭啼啼的容煜。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用了十年,把一个赌徒培养成郡主。
又用了不到一年,把她打回原形。
“郡马,”墨儿小声问,“您……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我转身回府,“失败,及时止损,是商人本分。”
“可她毕竟是……”
“墨儿,”我打断她,“在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和攥在手里的权钱。”
“感情?”我轻笑,“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6.
几年后,萱儿从江南回来了。
十八岁的少女,一身青衣,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如玉。
她在书院读了六年书,如今已是举人,明年便要参加春闱。
“父亲。”她见到我,恭恭敬敬行礼。
我扶起她,仔细打量。
六年不见,她长高了,也长大了。
“书院生活可还习惯?”我问。
“习惯。先生待我极好,同窗也友善。”她顿了顿,又说,“母亲的事……”
我看着她:“你怎么想?”
萱儿沉默片刻,才开口:“母亲负了父亲,是她不对。但父亲……手段是否太过决绝?”
我笑了:“你觉得我狠?”
“女儿不敢。”她低头,“只是……”
“萱儿,”我拉她坐下,“你记住,这世道对男子本就苛刻。我若不狠,今被赶出郡主府、一无所有的人,就是我。”
“你母亲当年落魄时,是我救她。她富贵时,却要纳侍欺我。”
“我给她下药,是自保。我设计她赌博,是反击。”
“你若觉得父亲心狠,”我看着她,“那等你将来掌家时,便以仁待人。但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能力,保证自己的仁,不会被人当成软弱可欺。”
萱儿怔怔看着我,许久,重重点头:“女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拍拍她的手,“从今起,这玉娴郡主府,就是你的了。父亲帮你守了这么久,也该交还给你。”
“父亲不替我掌家了?”她问。
“掌,”我说,“但你该学的,一样不能少。账目、人事、田庄、铺子,还有朝中关系,这些,我一样样教你。”
“等你能独当一面了,父亲就安心养老,享清福去。”
萱儿眼睛微红:“父亲辛苦。”
“不辛苦。”我望向窗外,庭院里花木扶疏,阳光正好。
“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一年后,萱儿春闱高中,殿试又被女皇钦点为探花。
双喜临门。
玉娴郡主府再次摆宴,宾客盈门。
如今的玉娴郡主裴明萱,年少有为,品貌端正,又得圣心,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门槛。
我让萱儿自己选。
她选了一个翰林院编修的儿子,姓沈,名静川,是个温柔娴雅的公子。
大婚前夜,萱儿来找我。
“父亲,”她说,“女儿明就成家了。”
我给她整了整衣领,“成家之后,便是大人了。要担起郡主府,也要待夫郎好。”
“女儿会的。”她看着我,忽然问,“父亲,您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母亲,后悔这些年……”
我笑了:“不后悔。”
“我若没嫁给你母亲,就不会有你这个女儿。”
“我若不对自己狠,就不会有今的安稳。”
“萱儿,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她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女儿会记着父亲的话。”
“去吧,”我拍拍她,“明还要早起。”
她行礼退下。
7.
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明月。
穿来这个时代二十年了。
从村夫,到郡主府郡马,再到如今的太郡马。
我赌过,输过,也赢过。
如今,女儿成才,爵位稳固,家财万贯。
这古代吃人的世道,我终于站稳了脚跟。
墨儿端来安神茶:“郡马,夜深了,歇息吧。”
我接过茶,抿了一口。
“墨儿,明婚宴的礼单,再拿来我看看。”
“郡马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嗯。”我放下茶盏,起身。
走出房门时,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花香。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穿越的一生,倒也值得。
至少,我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萱儿成婚次年,便有了身孕,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孩。
我做了祖父。
抱着那软软的一团,看着萱儿与静川恩爱和睦,我第一次感到一种纯粹的安宁。
至于裴云绮和容煜,他们的消息,断断续续还是会传到我耳中。
墨儿有时会说起,带着几分唏嘘,更多是解气。
“郡马,老家那边来人了,说前郡主他们回去后买了田宅,起初还算安稳。可不到半年,她就故态复萌,偷偷去了县里的赌坊。”
我正逗弄着孙女,头也没抬:“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输光了。卖田卖地,最后连宅子都抵了出去。容煜跟她大吵,说当初若不是她无能,怎会落到这般田地。据说两人动起手来,容煜的脸都被打肿了。”
我轻轻晃着摇篮,哦了一声。
“还有呢,”墨儿压低声音,“那个陈娘子,后来找上门来,说容煜欠她钱财,闹得沸沸扬扬。乡里闲话多,容煜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裴云绮现在靠什么过活?”我问。
“在乡下赁了两间破屋,听说替人写写书信,偶尔帮富户算算账,勉强糊口。人苍老得厉害,才四十出头,背都佝偻了。”墨儿顿了顿,“前阵子染了风寒,差点没熬过来,还是里正看不过去,凑钱给她抓了药。”
我笑了笑,没说话。
路是她自己选的。
我给过她荣华富贵,也给过她悬崖勒马的机会,是她自己一次次推开,选择沉沦。
我不同情。
我只是觉得,这世道果然公平。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她裴云绮的心性和能力,本就只配待在泥潭里。
我当初强行把她拉上来,是逆天改命。
如今一切回归原位,不过是天道轮回。
“以后这些事,不必特意报给我听了。”我对墨儿说,“无关紧要的人,莫要扰了清净。”
“是,郡马。”墨儿应道。
8.
我的子越发悠闲自在。
郡主府有萱儿和能的静川打理,蒸蒸上。
萱儿在朝中谨言慎行,稳步升迁,很得女皇赏识。
静川温柔贤惠,将内宅管得妥妥帖帖,对我这个公爹更是敬重有加。
我彻底放开了手,只偶尔在孩子们请教时,提点一二。
我名下的产业,这些年非但没缩水,反而扩充了不少。
我不必再亲自奔波,自有可靠的掌柜和管事运作,每月将厚厚的账本和银票送来即可。
闲暇时,我或是约上三两交好的郡马听戏赏花,或是带着小厮婆子去京郊别院小住,泡温泉,看山景。
有一年春天,我带着孙女去护国寺上香,在寺后的桃花林里,竟偶遇了故人。
当年第一个被裴云绮纳进府的郎君,柳氏。
他穿着朴素的居士服,正在扫落花。
见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合十行礼:“见过太郡马。”
我让小厮带着孙女去别处玩耍,与他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你在这里?”我问。
“是,”他神色淡然,“郡主……裴老爷失势后,我们这些侍君都被遣散了。我无处可去,便用攒下的些许私房,在这寺里捐了个居士的名分,图个清净。”
他看起来气色平和,比当年在郡主府时眉宇间总带着的愁绪,反倒舒展了许多。
“不怨吗?”我看着他。
他轻轻摇头:“有什么可怨。不过是各取所需。她图美色,我图安身。缘分尽了,自然散了。在这里,听晨钟暮鼓,诵经念佛,心里踏实。”
我点点头,没再多言。
临走时,让墨儿给他留了些香油钱。
回程的马车上,墨儿感慨:“没想到柳侍君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我望着车窗外流动的春光,“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什么时候该放手。”
像容煜那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妄图攀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又过了几年,孙女已经开蒙,聪明伶俐。
萱儿又生了个儿子,玉雪可爱,成了全家的掌上明珠。
一个深秋,我正披着裘衣,在暖阁里看着孩子们闹成一团。
萱儿下朝回来,面色有些古怪。
“父亲,”她挥退下人,低声道,“今收到老家族里来的信。裴云绮……病故了。”
我拨弄暖手炉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说是酗酒加郁结于心,病倒在破屋里,无人照料,发现时已经晚了。族里凑钱草草葬了。”萱儿语气复杂,“信里问,是否要……归入祖坟?”
“你母亲早已不是玉娴郡主,葬回祖坟,于礼不合。”我淡淡说,“族里既然安置了,就这样吧。以你的名义,稍些银钱回去,让族里逢年过节,给她烧点纸钱,也算全了最后一点母女名分。”
“是。”萱儿应下,迟疑片刻,“容煜和他那相好,据说在裴云绮病重时就跑了,不知所踪。”
我嗯了一声,不再关心。
那两个人,于我,于萱儿,都已是遥远又模糊的影子了。
他们的结局,早在他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或死或生,都已激不起我心中半点涟漪。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笑着朝孙女招手,“来,到祖父这儿来,告诉祖父今先生教了什么?”
稚嫩的童声响起,很快驱散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阴霾。
暖阁里炭火温暖,茶香袅袅,儿女孝顺,孙辈绕膝。
这穿越的一局,我赢得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