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陆承柏接过那份文件,脸上还挂着刚才得意的笑容。
他以为我屈服了,以为我终究会像他预料的那样,乖乖还钱,继续做那个温顺的妻子。
但当他翻开第一页,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是一份同样详细的账单。
标题是《生育相关费用预结算及责任分配明细》。
“如你所见,一份账单。”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既然要算账,那就该算清楚。你那份账单只算了一半,我来帮你补全另一半。”
陆承柏快速翻动着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份账单详细列了从我怀孕到孩子出生可能产生的所有费用。
产检费、营养费、孕期服装、待产包、分娩费用、月子中心或月嫂费用、产后恢复、哺期额外开支……
每一项都有市场均价估算,总计十八万七千六百元。
文件的最后一页写着:
鉴于生育决定主要源于男方及男方父母强烈意愿,且女方原为坚定的丁克主义者,故上述生育相关费用应由男方全额承担。
陆承柏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林瑾,你在跟我开玩笑?”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我反问道。
“你能算出七年避孕花了五万八,要求我偿还,那我为什么不能算出怀孕生子要花多少钱,要求你承担?”
“这能一样吗?”
陆承柏的声音陡然提高。
“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你怀孕生孩子天经地义!”
“你这样算账,和卖孩子有什么区别?”
婆婆听到争吵声,从厨房冲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吵什么呢?”
陆承柏立刻把文件递过去,像是找到了撑腰的人:
“妈,你看看!你看看林瑾做的好事!她居然算生孩子要花多少钱,要我给她钱!她把我当什么了?”
婆婆接过文件,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林瑾!你这是什么?”
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
“你还有没有良心?怀的是我们陈家的孙子,要花多少钱我们陈家自然会出,你这样白纸黑字算得清清楚楚,是存心要跟我们划清界限吗?”
我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他们的表情如此相似;愤怒、震惊,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你们能让我还避孕的钱,我就不能让你们还生孩子的钱?”
我平静地问。
“按你们的逻辑,避孕是因为我想要丁克,所以我该承担费用。那同样的,生孩子是因为你们想要,所以你们也该承担费用。这不是很公平吗?”
“公平个屁!”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避孕是你一个人的事,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这能一样吗?”
“那我也可以说,”
我看向陆承柏,一字一句。
“我要求避孕,你可以选择不和我。但你还是选择了,不是吗?”
陆承柏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我的闺蜜苏雨。
她背着包,对我使了个眼色。
“小瑾,准备好了吗?”
苏雨问。
我点点头,转身回书房拿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包。
这个包我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里面装着我的证件、重要物品和几件换洗衣物。
陆承柏这时才反应过来我要走,他冲过来想拉住我:
“林瑾!你要去哪?”
苏雨挡在我身前,冷冷地看着他:
“陆承柏,你想什么?动手吗?我可以马上报警。”
陆承柏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瞪着苏雨,又瞪向我:
“林瑾,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明天想回来可就难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决绝。
“陆承柏,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说。
“我从来没想过要回来求你。”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和苏雨一起走出了这个我住了七年的房子。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陆承柏的怒吼和婆婆的咒骂。
电梯下行时,苏雨握住我的手:
“还好吗?”
“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
“比过去七年的任何一天都要好。”
6
在苏雨的小公寓里,我躺在客卧的床上,望着天花板。
这个房间比我和陆承柏的主卧小得多,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接下来怎么办?”
苏雨端着一杯热牛进来,坐在床边。
“你真打算离婚?”
我接过牛,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他昨天不是说,我要是走了,想回去就难了吗?”
我轻笑一声。
“那我先让他们从我的房子里搬出去吧。”
“他怕是忘了,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陪嫁。”
苏雨眼睛一亮:
“对哦!那房子在你名下!”
“当初结婚时,我爸妈全款给我买的,离公司近,我们就一直住那里。”
我慢慢说。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陆承柏这几年他总说要把名字加上去,我一直没同意。”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苏雨笑得狡黠:
“他们肯定还在家等着你回去低头认错,没想到等来的是你要把他们赶出去。”
我也笑了,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那是我认识多年的房产中介朋友。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热情的声音:
“林小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哥,我想卖房子。”
我直接说。
“就我现在住的那套,越快越好。”
王哥显然很惊讶:
“啊?您那套可是好房子,地段好户型也好,真要卖?陆先生知道吗?”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说。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我有权处置。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一点,但条件是尽快成交,而且买家要配合我让现住户搬出去。”
王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林小姐。您放心,我这边有几个客户正急着买房,我帮您问问,有消息马上联系您。”
挂断电话,我和苏雨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苏雨家,过着结婚七年来最轻松的子。
我们逛街、看电影、吃以前陆承柏总说不健康的街边小吃。
苏雨甚至陪我去了趟医院,做了全面产检,确保宝宝一切安好。
而陆承柏的信息,断断续续地发来。
【林瑾,气还没消?差不多得了,赶紧回来。】
【妈说了,只要你把那什么生孩子账单撕了,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给你台阶下,你别不识抬举。】
【林瑾,我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来?现在回来我还可以原谅你,别到时候后悔!】
每一条信息都透着他的笃定。
笃定我怀着孩子打不掉,笃定我不敢离婚,笃定我最终会妥协。
看着这些信息,我连回复的欲望都没有。
最后一条信息发来时,我直接拉黑了他的号码。
“小瑾,你真不打算回他?”
苏雨问。
“回什么?”
我搅拌着面前的冰淇淋。
“他说得对,我是该做个了断。但不是回去,而是彻底结束。”
苏雨担忧地看着我的肚子:
“那你和孩子……”
“孩子我会生下来,自己养。”
我抚摸着微凸的小腹。
“虽然来得不是时候,但既然来了,我会对他负责。至于陆承柏,他有探视权,但抚养费一分不能少。”
“那房子……”
“房子卖了,钱存起来,以后和孩子有个保障。”
我平静地说。
“这些年我工作收入不错,加上我爸妈那边还能帮衬,养一个孩子没问题。”
苏雨握住我的手:
“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一周后,王哥的电话来了。
“林小姐,房子有人要了!是一对新婚夫妻,急着买房结婚。价格按您说的,比市场价低5%,但他们要求尽快过户,而且……听说现住户可能不肯搬,他们有点担心。”
“告诉他们不用担心。”
我说。
“只要签了合同,我保证房子里的人会搬走。如果他们不搬,我可以配合报警处理。”
“那好,我安排明天下午签合同?”
“可以。”
挂断电话,我开始整理房产证和身份证件。
这套房子,这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地方,很快就不再属于我了。
也好,是时候和过去彻底告别了。
7
第二天下午,我在苏雨的陪伴下,和王哥以及买家夫妇见了面。
买家是一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夫妻,女方已经怀孕四个月,所以急着买房安家。
签合同时,女方犹豫着问:
“林小姐,听说房子里现在还有人住……”
“放心,签完合同我马上处理。”
我把房产证和身份证推到桌上。
“这是我的房子,我有权让任何人离开。”
合同签得很顺利。
买家付了定金,约定一周后付清全款并办理过户手续。
我特意在合同里加了一条:卖方需在过户前清空房屋并交付。
“其实不用这么急,”
男买家说。
“我们可以等您安排好……”
“不用。”
我打断他。
“就按合同来。一周后,房子一定是空的。”
离开中介公司,苏雨问我:
“你真要这么绝?让他们一周内搬走?”
“绝吗?”
我反问。
“比起他们算计我要还五万八,比起他们等我怀孕三个月才拿出账单,比起他们觉得我打不掉孩子、不敢离婚所以可以为所欲为。我只是收回我自己的房子,很过分吗?”
苏雨叹了口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他们不会轻易搬走,到时候闹起来,对你不好。”
“那就报警。”
我说得很平静。
“私闯民宅是违法的,何况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买家的微信消息,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陆承柏、婆婆,还有公公都在。
三个人堵在门口,对着那对夫妇大声嚷嚷。
“这是我们的家!凭什么让我们搬走?”
“林瑾呢?让她出来!我要当面问她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们,这房子是我们装修的,家具电器都是我们买的,这就是我们的房子!”
我看着视频里陆承柏气急败坏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七年婚姻,我竟然到今天才看清这个人真实的模样。
我给买家回了消息:
“报警。警察会处理。”
晚上,苏雨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兴奋地说:
“小瑾!听你说今天陆承柏他们要搬走,下班了我今天特意绕路那边看了!”
“怎么样?”
我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哈哈,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苏雨一边换鞋一边说。
“听里面的住户说下午警察真的来了,陆承柏和他爸妈还在门口闹,说这是他们的家,死都不搬。”
“然后呢?”
“然后警察看了房产证复印件,明确告诉他们,这房子产权人是林瑾,现在林瑾把房子卖了,新房主要求他们搬走,他们必须搬。”
苏雨模仿着警察的语气。
“如果你们不搬,新房主可以告你们非法侵占他人财产,到时候就不是搬不搬的问题了。”
我笑了:
“所以他们搬了?”
“搬了!灰溜溜地搬了!”
苏雨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了视频,他们打了几个电话,应该是叫了搬家公司,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开始搬东西。”
“你是没看见陆承柏那张脸,跟锅底一样黑!”
我们俩笑了好一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我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七年的感情,最后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但悲哀很快被一种解脱感取代:我终于从这个精心编织的牢笼里逃出来了。
“他们搬去哪了?”
我问。
“还能去哪,回你婆婆家呗。”
苏雨说。
“就老城区那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三口人挤进去,加上搬过去的那些东西,够呛。”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被轮番轰炸。
先是婆婆,电话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骂:
“林瑾!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怎么能把房子卖了?那是我们陈家的房子!你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我平静地等她骂完,才说: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卖我自己的房子,为什么要经过你们同意?”
“你……你!”
婆婆气得语无伦次。
“那房子是我们装修的!我们花了钱的!”
“装修费和家电费,我可以折现还给你们。”
我说。
“需要我算算这些年你们一家三口住在我房子里,该付多少房租吗?”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公公抢过电话的声音:
“林瑾!你马上给我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我挂断了电话。
接着是陆承柏,他换了个号码打来,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林瑾,你到底想什么?卖房子?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
我笑了。
“陆承柏,你是不是忘了,是你先拿出避孕账单要我还钱的?是你先算计我的。我不过是学了你的做法而已。”
“那能一样吗?我是为这个家考虑!”
“我也是为我自己考虑。”
我说。
“另外,我给你寄了份东西,应该今天会到。”
8
陆承柏愣了一下,语气突然缓和下来:
“你……你给我买东西了?小瑾,其实你不用这样,只要你回来,我们还是可以好好过子的。我承认那天是我冲动了,避孕账单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
我打断他。
“等你收到东西再说吧。”
挂断电话,我继续收拾苏雨客卧里的东西。
我已经在网上看了几处出租房,准备过两天去看看。
总不能一直麻烦苏雨。
下午,苏雨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整理孕期要用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承柏,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林瑾!你寄的是什么?离婚协议?你疯了吗?”
“我没疯。”
我说。
“签字吧,我们离婚。孩子我会生下来,你可以探视,抚养费按法律规定付。”
“就因为我让你还避孕的钱,你就要离婚?”
陆承柏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瑾!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孩子需要完整的家庭!”
“需要完整的家庭,不需要一个算计母亲的父亲。”
我冷静地说。
“陆承柏,签字离婚,否则我们就法院见。”
“你……你就不怕吗?”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威胁的意味。
“你现在怀着孕,离婚了谁要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活?林瑾,别闹了,回来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钱的事……”
“我不怕。”
我说。
“你以为我带着一个孩子活不下去?陆承柏,你太小看我了。”
挂断电话,我拉黑了这个新号码。
接下来的几天,陆承柏换了各种号码打来,从一开始的愤怒威胁,到后来的哀求挽回。
“小瑾,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小瑾,你为孩子想想……”
“妈说了,只要你回来,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一次都没接。
直到一周后,陆承柏和婆婆直接找到了苏雨公司楼下堵我。
他们不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今天要来这附近产检。
“林瑾!”
婆婆冲上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你不能这么狠心!那是我们陈家的孙子!你要离婚可以,把孩子留下!”
陆承柏站在一旁,脸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
“小瑾,我们谈谈,好好谈谈行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了七年的男人,此刻只觉得陌生。
“没什么好谈的。”
我说。
“协议你们收到了,签字离婚,或者法院见。”
“你非要这样吗?”
陆承柏红着眼睛。
“就为了那五万八?我可以不要了,我可以道歉,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承柏,”
我打断他。
“不是五万八的问题,是你算计我的问题,是你不尊重我的问题,是你觉得我可以被随意拿捏的问题。”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陆承柏和他母亲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都三个多月了,她也打不了。还能怎么办?离婚?谁还会要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这笔钱本来就该她出,是她非要丁克,耽误了我们陈家抱孙子。”
陆承柏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录音?”
“你说,如果这段录音公开,会怎么样?”
我平静地问。
“我不知道它在法庭上有多大作用,但我闺蜜是做自媒体的,粉丝不少。你说,如果她把这段录音发出去,配上你们算计怀孕妻子还钱的故事,你的同事、朋友、网友会怎么看你?你们公司的领导会怎么看你?”
陆承柏爱面子,这一点我太清楚了。
他可以在家里算计我,但绝不愿意在公众面前丢脸。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陆承柏拉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我签。”
一周后,我和陆承柏在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他试图争取孩子的抚养权,但我拿出了那段录音,以及他要求我还避孕费的账单复印件。
调解员看我们的眼神都很复杂。
最终孩子归我,陆承柏每月支付抚养费,有探视权。
婚内财产平分,他父母出的装修和家电费,我折现还给他们。
走出民政局时,陆承柏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后悔。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爸妈开车来接我,妈妈抱着我哭,爸爸红着眼睛说: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几个月后,我生下了女儿。
婆婆听说是个女孩,连医院都没来。
倒是陆承柏来看了几次,每次都想抱孩子,但我都以孩子还小为由拒绝了。
后来,听说陆承柏又结婚了,娶了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姑娘。
但据说很多年都没怀上孩子,婆婆天天骂那个姑娘不会下蛋的鸡。
但这些都和我无关了。
我用卖房子的钱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小两居,虽然不大,但足够我和女儿生活。我重新投入工作,爸妈帮我带孩子,生活虽然忙碌,但充实而自由。
偶尔,我会想起那五万八千元的避孕账单,想起陆承柏理直气壮要我还钱的样子。
但现在,这些都成了遥远的过去。
而我,终于开始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