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7.
包袱被扔在脚下,寨门在身后重重关闭。
刀疤李偷偷塞给我一袋碎银:
“烟丫头,大当家在气头上,你先在山下住几天,等她消气……”
我接过银子,喉咙发紧:
“李叔,你信我吗?柳明轩真的是细作。”
刀疤李眼神复杂: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当家信不信。你……先保重。”
我在山脚下落了脚,租了间最便宜的茅屋。
柳明轩的拜访越来越频繁。
看见阮红绫送他下山时,脸上的笑容。
看见他们并肩站在山崖边,衣袂被风吹起,像一对璧人。
心如刀割。
但我没时间悲伤。
我必须找到证据,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柳明轩太狡猾,上次打草惊蛇后,他肯定把证据转移了。
我需要新的突破口。
七天后,机会来了。
山寨要举办中秋宴,从镇上请了戏班子。
柳明轩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我混进戏班子的搬运工里,脸上抹了煤灰,换了粗布衣服。
宴席篝火熊熊,酒肉飘香。
阮红绫坐在主位,一袭红衣,明艳如火。
柳明轩坐在她身侧,青衫磊落,正为她斟酒。
“今中秋,兄弟们尽情喝!”
阮红绫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众人欢呼。
我躲在阴影里,死死盯着柳明轩。
酒过三巡,柳明轩起身,说去醒醒酒,朝后山走去。
我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稳,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偏僻的山洞前。
那是山寨存放陈旧兵器的地方,平时少有人来。
山洞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京城来信,剿匪大军已到三百里外的青州,十后便可抵达。王爷吩咐,务必在这之前取得布防图。”
柳明轩的声音冷静:“知道了。阮红绫已经开始信任我,三内,我定能拿到。”
“那阮烟……”
“一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阮红绫已将她赶走,正好方便我们行事。”
我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不过,”柳明轩顿了顿,“阮红绫肚子里的孩子,王爷可有指示?”
我脑中轰的一声。
娘已经怀孕了?
“王爷说,匪首之子,留不得。事成之后,一并处理。”
“明白了。”
我后退一步,踩断一枯枝。
“谁?”洞内厉喝。
我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我慌不择路,竟跑到了一处断崖边。
柳明轩和那个黑衣男人堵住了退路。
月光下,柳明轩的脸不再温文尔雅,而是冰冷的意。
“阮烟,你真是阴魂不散。”
我背靠悬崖,退无可退:“柳明轩,你骗得了我娘,骗不了我。”
他笑了:“那又如何?现在死的是你。”
黑衣男人抽出刀,一步步近。
我看向山下,寨子里的篝火依旧明亮,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黑衣男人挥刀砍来。
我闭上眼。
“住手!”
一声厉喝,红衣如电,长鞭卷住男人的手腕。
阮红绫从林中冲出,身后跟着刀疤李和十几个兄弟。
她脸色苍白,目光在我和柳明轩之间来回,最后定在柳明轩脸上:
“柳公子,解释一下?”
8.
柳明轩的表情在瞬间变换。
从狰狞到错愕,再到委屈,快得令人眼花。
“红绫,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我晚上睡不着,来后山散步,撞见这男人要对阮烟不利,正想救她……”
阮红绫打断他,鞭子仍紧紧缠着黑衣人的手腕。
“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拿着刀?”
黑衣人突然暴起,挣脱长鞭,一刀刺向阮红绫!
“大当家小心!”
刀疤李扑上去,刀光闪过,黑衣人的手臂被砍伤,惨叫一声。
柳明轩见状,眼神一狠,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阮红绫后心!
“娘!”我尖叫着扑过去。
匕首刺入我的肩膀,剧痛袭来。
阮红绫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她一脚踹飞柳明轩,接住我倒下的身体:“烟儿!”
柳明轩爬起来,知道伪装已破,再不掩饰:
“阮红绫,你逃不掉了。朝廷三万剿匪大军已在路上,十内,青龙寨必成焦土!”
阮红绫搂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那些情话,那些誓言,都是假的?”
柳明轩大笑:
“不然呢?你真以为我会喜欢一个女土匪?可笑!我乃礼部侍郎之子,奉命剿匪立功。你不过是我晋升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他指着阮红绫的肚子:
“还有这个孽种,本来还想留你到生产,现在……没必要了。”
阮红绫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眼睛里烧着般的火焰。
“刀疤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拿下。”
山寨兄弟一拥而上。
柳明轩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按在地上。
阮红绫撕下衣襟,为我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她。
“为什么替我挡刀?”她问,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忍着疼,挤出笑:“因为你是我娘啊。”
她手一顿。
“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你是我娘。二十年后,你会被这个畜生抛弃,打断肋骨扔在雪地里,一个人卖豆腐把我养大,受尽白眼,最后病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的画像。”
阮红绫的眼泪砸在我脸上,滚烫。
“我回来了,娘。我来救你。”
她抱住我,抱得那么紧,肩膀颤抖。
“对不起……娘对不起你……”
柳明轩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拖进地牢。
阮红绫召集全寨弟兄,当众宣布真相。
群情激愤。
“的书生!宰了他!”
“大当家,咱们跟他们拼了!”
阮红绫抬手,压下喧哗。
“柳明轩不能。”她说,“他是朝廷命官之子,了他,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那怎么办?等官兵来剿?”
阮红绫抚上小腹,眼神变得坚定:“我有办法。”
9.
那一刀刺得不深,但需要静养。
阮红绫把我接回山寨,亲自照顾。
她笨手笨脚地熬药,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
夜里守在我床边,我稍一动她就惊醒。
“娘,我没事。”第五天,我终于能坐起来了。
阮红绫端着药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别说话,喝药。”
我乖乖喝完,苦得皱眉。
她塞给我一颗桂花糖。
我们都愣了一下。
她把糖扔出窗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包:
“这是刀疤李从镇上买的,净。”
我含着糖,甜味化开。
第二天,阮红绫将肚子里的孩子打了。
没休息,下午就召集核心弟兄,宣布了她的计划。
“柳明轩说剿匪大军十后到,我们要在这之前,拿到他通匪的证据。”
刀疤李不解:“大当家,咱们就是匪,还要什么证据?”
“不。”阮红绫摇头,“我们要证明,青龙寨不是普通的土匪。”
她展开一张地图:“这些年,我们劫富济贫的账本都留着,每一笔去向清清楚楚。刘家村、王家屯、李家沟……这些村子受过我们恩惠的村民,都可以作证。”
“但这些不够。”我说,“朝廷不会因为几个村民的证词就相信。”
“所以需要柳明轩。”阮红绫冷笑,“他不是礼部侍郎之子吗?我要他亲笔写下认罪书,承认他父亲与当地官员勾结,贪墨赈灾银两,为掩盖罪行,栽赃青龙寨为匪,欲人灭口。”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阮红绫看向地牢方向,“刀疤李,你去劝劝柳公子。告诉他,若他不写,我就把他交给山下那些被他爹得家破人亡的灾民。他们剥皮抽筋的手段,可比我们土匪狠多了。”
刀疤李狞笑:“明白!”
柳明轩是个软骨头。
只用了不到一天,他就涕泪横流地写下了认罪书,不仅招供了父亲贪墨的事,还供出了好几个同党。
阮红绫将认罪书抄录数份,派弟兄快马送往京城。
不是给朝廷,而是给京中的清流言官,以及与柳家有仇的政敌。
同时,她联系了附近几个同样被污蔑为“匪”的义军头领,结成同盟。
“官兵来了,我们打不过。”她说,“但我们可以让他们不敢打。”
“怎么不敢打?”
阮红绫指了指京城方向:
“当剿匪的折子送到皇上面前时,弹劾柳侍郎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折子,也会同时送到。到时候,谁还敢动我们?”
众人恍然大悟。
我在一旁看着娘运筹帷幄的样子,心里既骄傲又酸楚。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不是豆腐摊前怯懦的妇人,而是红衣烈马、纵横山野的女中豪杰。
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七天,京中传来消息:柳侍郎被御史联名弹劾,皇上下令彻查。
第八天,剿匪大军在五十里外扎营,按兵不动。
第九天,阮红绫亲自下山,与官军统领谈判。
我坚持要跟去。
“太危险。”她不答应。
“你在哪,我在哪。”我握住她的手,“这辈子,我绝不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看了我很久,最终点头:“好。”
10.
官军大营,旌旗猎猎。
阮红绫一袭红衣,未带兵器,只带着我和认罪书的副本。
统领姓赵,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将军。
他看完认罪书,眉头紧锁。
“阮当家,单凭这个,不足以证明青龙寨清白。”
“那加上这个呢?”阮红绫又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赵将军翻开,里面是青龙寨十年来的“收支记录”。
何时劫了哪家贪官,得了多少银两,其中几成分给兄弟,几成散给百姓,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数百个手印,来自附近十几个村庄的村民。
“青龙寨不是匪,是义军。”阮红绫说,“我们劫的是不义之财,救的是受灾百姓。将军若不信,可随意找村民询问。”
赵将军合上册子,长叹一声:
“本将信你。但军令如山,剿匪的旨意已下,若空手而归,本将无法交代。”
“将军不必为难。”阮红绫微微一笑,“青龙寨可以解散。”
我猛地看向她。
她朝我摇摇头,继续说:“弟兄们愿意回家的,发给安家费;无家可归的,可编入将军麾下,戴罪立功。只求将军一件事……”
她站起身,郑重一礼:“请将军奏明圣上,还青龙寨一个公道,严惩贪官污吏,抚恤受灾百姓。”
赵将军动容:“阮当家高义,本将佩服。只是……你本人呢?”
阮红绫抚着小腹:“我累了,想找个地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谈判很顺利。
赵将军答应上奏,并保证不再追究青龙寨众人。
作为交换,阮红绫需交出柳明轩,并提供更多贪官罪证。
离开大营时,夕阳西下。
阮红绫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娘,你真的要解散青龙寨?”
“嗯。”她望着远山,“当了十几年土匪,够了。现在我只想做个普通娘亲,跟你好好生活。”
我鼻子一酸:“那我们以后去哪?”
“江南吧。听说那里暖和,适合养孩子。”
我们相视而笑。
然而,刚回到山寨,变故突生。
柳明轩跑了。
地牢里只剩下一截割断的绳子,和一张字条:
“阮红绫,你毁我前程,我让你母子陪葬!”
刀疤李脸色铁青:“是看守的兄弟被他买通了,刚发现……”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号角声。
官兵去而复返,将山寨团团围住。
赵将军策马上前,面色难看:“阮当家,对不住。柳明轩逃到军中,反咬一口,说你绑架朝廷命官之子,伪造证据,意图谋反。现在……本将也保不了你了。”
阮红绫看着山下黑压压的军队,笑了。
“果然,畜生急了,是会咬人的。”
她转身,对众兄弟说:
“按原计划,愿意走的,从后山密道离开。刀疤李,带烟儿走。”
“我不走!”我抱住她,“要死一起死!”
“傻孩子。”她摸摸我的头,“你有你该做的事。”
“什么?”
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一把推开我:“刀疤李,带她走!这是命令!”
我被刀疤李强行拖向后山。
回头时,看见阮红绫红衣如火,独自走向寨门。
她走得笔直,像一杆永不折断的枪。
11.
密道出口在十里外的山谷。
我一出密道,就疯了般往回跑。
刀疤李拉住我:
“烟儿,你不能回去!大当家用自己拖住官兵,就是为了让我们活!”
“放开我!”我嘶吼,“我要去救她!”
“你救不了!”刀疤李红了眼,“三千官兵,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我挣脱他,抢过一匹马,冲向山寨。
远远地,我看见冲天的火光。
青龙寨,烧起来了。
寨门前,阮红绫被官兵围在中间。
她身上有伤,但站得笔直,手里握着那把跟随她十几年的长刀。
柳明轩站在赵将军身边,笑容得意。
“阮红绫,投降吧。看在往情分上,我留你全尸。”
阮红绫啐了一口血沫:“你也配提情分?”
柳明轩脸色一沉:“找死!放箭!”
箭雨如蝗。
阮红绫挥刀格挡,但箭太多了,一支箭射中她的腿,她单膝跪地。
“娘!”我尖叫着冲过去。
官兵被我撞开一个缺口。
我扑到阮红绫身边,用身体护住她。
“烟儿……”她看着我,眼泪混着血,“你怎么这么傻……”
柳明轩看见我,眼神更狠:“两个一起!”
第二波箭雨袭来。
这一次,箭矢更多更密。
我转身将阮红绫完全护在身下。
剧痛从后背传来。
一支、两支、三支……箭矢穿透我的身体。
“烟儿!”阮红绫的尖叫撕心裂肺。
我咳出血,却对她笑:“娘……这次……换我保护你……”
远处传来马蹄声,震天动地。
“圣旨到!”
锦衣卫飞驰而来,高举金牌:
“皇上有旨,柳明轩父子贪墨赈银、诬陷义民,罪证确凿,立即押解回京!青龙寨阮红绫为民,其情可悯,赦无罪!”
但太迟了。
我倒在地上,血染红衣。
阮红绫抱着我,手抖得厉害:“烟儿……别睡……看着我……”
“娘……”我抬起手,想擦她的眼泪,却没了力气,“孩子……保住……”
“保住了,都保住了!”她哭喊着,“你要当姐姐了,你不看看弟弟妹妹吗?”
我想笑,却涌出更多血。
柳明轩被锦衣卫按倒在地,他疯狂大笑:
“死了!死了也好!阮红绫,我要你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阮红绫猛地抬头,眼中意滔天。
她轻轻放下我,捡起地上的长刀。
一步一步,走向柳明轩。
锦衣卫想拦,为首之人却摇头:“让她去。”
阮红绫站在柳明轩面前,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柳明轩。”她的声音冷得结冰,“你听过凌迟吗?”
柳明轩的笑容僵住。
“三千六百刀,我会一刀一刀,亲手剐了你。”
她举刀。
“娘!”我轻声喊她。
她手一顿,回头看我。
我摇头:“别……别脏了手……”
阮红绫的刀掉在地上。
她跑回我身边,抱起我:“好,娘听你的,都听你的……”
在她的怀里,感觉很暖。
“娘……唱首歌吧……山里那首……”
阮红绫哽咽着,哼起那首山野小调。
调子洒脱又自由,就像她本该有的样子。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娘……好好活着……自由地……活着……”
“不要……卖豆腐……要骑马……要喝酒……要笑……”
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娘答应你,娘都答应你……”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一眼,我看见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脸。
真美。
像那张泛黄画像里,纵马扬刀的女匪首。
青龙寨阮红绫在此,谁敢拦路。
娘,这一世,你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