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禾，方彦，你们两个给我进办公室！
班主任沙哑的声音在午休后的走廊上格外刺耳。办公室门口，两个垂头丧气的影子被拖了进去。
“我不管了，今天必须把家长叫过来。”老班把教案重重拍在桌上，溅起一层粉笔灰。
方彦一听“家长”两个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起来叫嚷：“明明是云游禾先打我的！
老班您看看我这被她踹的，再看看我这英俊潇洒的脸——”
他指着自己脸颊上一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夸张地倒抽冷气，“都红了！老班，就别惊动我爸妈了吧？”
一边说一边还捂住脸，“哎呦哎呦”地呻吟起来，眼睛却从指缝里偷瞄老师的脸色。
云游禾的眼神冷冷扫过来，方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含糊的嘟囔。
老班的怒火被这家伙搅和得散了些，他慢悠悠地泡了杯浓茶，抿了一口，转向一直沉默的女孩：“云游禾，你呢，有什么要说的？”
云游禾声音清晰：“我有正当理由。方彦又扰许婷。我只是制止他。”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不应该被叫家长。”
“什么扰！”方彦立刻反驳，“我不就和她多说了两句话嘛，至于吗你！”
他有些心虚地避开云游禾的视线，那女孩平时看着默不作声，动起手来可真不含糊，那一脚踩在他小腿还隐隐作痛。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老班立刻抬手阻止：“好了！都别吵了。”
他叹了口气，指指桌上的电话，“刚刚已经给你们家长打过电话了，估计还有十分钟就到。”
此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安静。方彦像被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蹭到墙角，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戳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
他偷偷瞄向云游禾，那女孩正侧身望着窗外，看起来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奇怪，她就不怕吗？
“喂！”方彦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你爸妈不会骂你吗？”他已经开始想象老妈揪着他耳朵一路拎回家的惨状，那他在学校还算勉强维持的“酷哥”形象可就全完了。
云游禾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完了，她想。
不是怕挨骂，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让她口发闷的预感。
不一会儿，高跟鞋敲击瓷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噔、噔、噔”，规律而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方彦脖子一缩，几乎想钻到办公桌底下。
门被推开，一位穿着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的女士走了进来。
她先是向老班歉然一笑，声音温婉：“王老师，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随后，目光落在缩在墙角的儿子身上，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方彦，快点向你的同学道歉呀。
妈妈不是教过你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吗？”方彦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越是风平浪静，回家后暴风雨来得越猛烈。
他哭丧着脸，挪到云游禾面前，声音蚊子哼哼：“云游禾，对不起……”
又涨红了脸，在老班的示意下，跑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满脸通红，朝许婷大声保证：“许婷，我以后再也不烦你了！”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动和低低的议论声，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眼疏淡。他走进来的姿态，不像一个被紧急召唤来处理妹妹打架事件的家长，倒像是偶然踏入某个无关紧要的会议现场。
方彦傻傻地看着，脱口而出：“云游禾的爸爸……这么年轻吗？”
旁边的许婷忍不住小声反驳：“这明显是哥哥啊，你怎么这么傻。”
“哥哥。”云游禾见到来人，低声叫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云知砚对着老班微微颔首，声音温和：“王老师，您好。我是云游禾的哥哥，云知砚。”他说话时唇角带着极淡的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聆听老班的复述。
整个过程，云知砚只是偶尔点头，表示在听。他的姿态松弛而优雅，仿佛此刻他应该在某个城市CBD的高层会议室里听取汇报。
而不是站在充斥着粉笔灰和焦虑气息的教师办公室里，处理一场孩子间的幼稚冲突。
他甚至顺手扶正了老班桌上那盆被方彦弄歪的绿萝，动作自然流畅。
云游禾脑袋有些放空，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云知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被他牵着，懵懵懂懂地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她能感觉到沿途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
“今天想吃什么？”云知砚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似愉悦的轻快，“哥哥晚上做饭给你吃吧。正好晚上的会也不用开了。”
他侧过头，对她笑了笑，“我们小禾真是哥哥的小救星，不用听董事会那些老古板翻来覆去讲车轱辘话，也挺好。”
云游禾被他牵着手，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跟着走。大概是因为刚被叫了家长，心里那点残余的惶然让她此刻格外“老实”。
她偷偷抬眼看云知砚，他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温柔笑意，目光落在前方，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方彦远远看着这对兄妹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云游禾什么时候有个哥哥了？
以前从来没听她提过。而且……他皱了皱眉。那男人低头对云游禾说话的样子，揽着她肩膀的动作……虽然看起来是兄妹间的亲密，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上的违和感。为什么哥哥和妹妹说话，要贴得那么近？
手的位置也……
“哎呦！”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方彦疼得龇牙咧嘴，回头就对上母亲“温柔”依旧，眼底却冒着火光的脸。
“还不走？又想给我惹什么事？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痛痛痛！妈，我马上走！马上！”方彦瞬间把那点转瞬即逝的怪异感抛到九霄云外，捂着头，灰溜溜地跟着母亲离开了。也许真是他想多了吧……
——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入车流。后排宽敞的座位中间，升起的伸缩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摩卡，和一块点缀着新鲜蓝莓、淋着晶莹果酱的起司蛋糕。
云游禾小口吃着蛋糕，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却有些食不知味，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身旁的哥哥。
这是她第一次被叫家长，虽然潜意识里知道哥哥大概不会像其他家长那样疾言厉色地批评她，可有时候比直接的责骂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浑身不自在。
云知砚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看什么资料。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对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在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
“怎么了，小禾？蛋糕不合口味吗？”他温声问。
不等云游禾回答，他忽然倾身靠近，极其自然地握住她拿着小勺的手。
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微微用力，引导着她的手，从蛋糕上挖下小小的一角。
然后，他就着她的手，将那一勺蛋糕送入了自己口中。
“嗯……”云知砚细细品味般，微微眯起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蓝莓酱是有点太甜了。”
他仿佛在认真点评，随即又看向她，笑意更深，“我们小禾不喜欢这么甜腻的，对吧？”
“哥哥……怎么又用我的勺子……”云游禾声音抗议着，这显然不是第一次。
“嗯？”云知砚似乎没听清，或者不在意。他又握着她的手，舀起一勺，这次，稳稳地递到了她的唇边，示意她吃下。
云游禾躲不开，只能就着他的手，有些别扭地吃下那口蛋糕。
云知砚看着她乖乖吃下的样子，似乎很满意。他松开手，转而拿起一块柔软的方巾。
就在云游禾以为他要擦手时，他却用方巾的尖端，轻轻触上了她的嘴角。
“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指腹隔着方巾，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那触碰很轻，却让云游禾背脊窜过一阵莫名的麻意。她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云游禾终于忍不住，偏头躲开，自己胡乱擦了擦嘴，打断这诡异氛围。
“哥哥今天……真的没生气吧？”
云知砚坐直身体，将方巾整齐地折好，放在一旁。他摇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平和而遥远，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互动从未发生。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缓的调子，“要是每天都能这样接小禾早早回家，哥哥反而更高兴。”
云游禾捂住半张脸，不知该作何表情。看来自己没长成一个混世小魔王，完全得益于本性，跟哥哥“毫无原则”的纵容式管教，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没被他宠得无法无天，已经算她自制力惊人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云游禾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更久以前，那个改变一切的暮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