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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05

雨丝在昏黄路灯下织成细密的网。

他就那样站着,雨水顺着大衣下摆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小燕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妈妈,那个叔叔……一直在看我们。”

我猛地拉上窗帘,隔绝了那道几乎要将人穿透的视线。

心脏在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八年了。

我以为我早就把他忘净了,可仅仅只是看到那个轮廓,那些我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又齐齐裂开,渗出新鲜的血。

“小燕,去睡觉。”我的声音在发抖。

“可是妈妈——”

“快去!”我厉声道,把她吓了一跳。

她眼圈一红,咬着嘴唇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上的瞬间,我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怎么办?陆怀安找来了。他怎么找到的?那张该死的报纸……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捂住嘴,不敢呼吸。

“陈霜。”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开门,我们谈谈。”他顿了顿,“关于……孩子。”

孩子。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拉开门栓,一把拉开了门。

陆怀安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流过瘦削的脸颊,最后汇在下巴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比八年前瘦了,也成熟了。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那双和小燕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灼人。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请我进去吗?”他先开了口。

“不方便。”我挡在门口,声音冷得像冰,“陆先生,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请回吧。”

“陈霜。”他往前一步,离我只有半臂距离,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混着烟草的味道,“那个女孩,叫小燕是吗?她多大了?”

“与你无关。”

“七岁?还是八岁?”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时间,对得上。”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陆怀安,你到底想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八年前是你妈来找我,是你家里给你安排了门当户对的婚姻!是你说让我等,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是你音讯全无!是你调去北京!是你和首长女儿并肩而立的照片!”

“那不是我愿意的!”他猛地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眼睛里有血丝,“调令是我爸妈背着我办的,照片是他们安排的见面,我本不知道!我回省城找你,他们说你走了,说你拿了钱,说你不愿意等我……”

“你信了?”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陆怀安,你信了?”

他沉默了。

声控灯再次亮起,照着他苍白的脸。

“我找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我找遍了省城,找了你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后来……后来我爸病了,家里我结婚冲喜,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他们就把我关在家里,收了所有通讯工具。等我逃出来,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我去北京,是为了找你。我以为你去北京找我了……”他苦笑着摇头,“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北京的大街小巷转,看见背影像你的人就追上去……后来,我就想,算了,也许你真的不想跟我了。”

“那你现在来什么?”我抹掉眼泪,“陆大歌唱家,你现在有名有利,还来找我这个小镇女工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我看到了报纸。”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里屋紧闭的房门,“陈霜,那是我的女儿,对不对?”

“不是!”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是我一个人的女儿!她姓陈!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我抬头瞪着他,却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溃不成军。

太像了。小燕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让我见见她。”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就一眼。我保证,如果你不愿意,我立刻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们。”

我僵在原地。

理智告诉我该把他轰出去,可心底某个角落,那个曾经深爱过他的角落,却在隐隐作痛。

“妈妈?”里屋的门开了条缝,小燕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陆怀安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死死盯着小燕,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小燕被他看得害怕,往我身后缩了缩。

“小燕,”我深吸一口气,把她拉到身前,“这是……陆叔叔。”

陆怀安蹲下身,平视着小燕。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又像怕惊着她,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好,小燕。”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叔叔好。”小燕小声说,好奇地打量着他,“你长得……好像我。”

陆怀安笑了,眼里有泪光:“是啊,真巧。”

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06

那晚陆怀安最终没有离开。

他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小燕已经睡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靠在他腿边——不知为什么,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叔叔”,竟然让她放下了所有防备。

“她睡觉的样子,和你以前一模一样。”陆怀安轻声说,手指小心地梳理着小燕额前的碎发。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热水。

“这八年,你怎么过的?”他接过杯子,指尖擦过我的手指,滚烫。

“还能怎么过?”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回老家,进厂,生孩子,养孩子。普通人的子。”

“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

“习惯了。”我别开脸,“你走吧,天亮了被人看到,对你影响不好。”

“我不在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陈霜,我这次来,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什么意思?”

“我要带你们走。”他说得斩钉截铁,“去北京。小燕该接受更好的教育,你也——”

“陆怀安!”我打断他,“你以为你是谁?八年不见,一出现就要安排我们的人生?我告诉你,我和小燕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施舍!”

“这不是施舍!”他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是我欠你们的!八年!我错过了她出生的第一声啼哭,错过了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你让我怎么弥补?陈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弥补!”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从未见过他哭。

八年前车站分别时没有,现在却哭了。

“我不需要你弥补。”我的声音也在抖,“陆怀安,我们早就结束了。你现在是名人,有头有脸,别跟我们这种普通人扯上关系,对你不好。”

“去他妈的名人!”他粗口,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陈霜,我找了你八年,想了你八年!现在我知道我们有个女儿,你让我怎么放手?啊?你教教我,怎么放手?”

他的手很烫,烫得我手腕发疼。

“你家里呢?”我甩开他的手,“你那个门当户对的婚姻呢?陆怀安,别天真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离婚了。”他哑着嗓子说,“三年前就离了。那本来就是一场交易,她心里也有人。我们签了协议,各过各的。”

我愣住了。

“现在,”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身,平视着我,“我自由了。陈霜,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

他说得那么认真,眼里的执着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一句承诺就奋不顾身的陈霜了。

“太迟了。”我听见自己说,“陆怀安,一切都太迟了。”

07

第二天一早,筒子楼炸开了锅。

陆怀安在我们这破旧的小区待了一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个角落。

我送小燕去上学时,邻居们聚在楼道口,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也有羡慕。

“妈妈,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们?”小燕紧紧牵着我的手。

“没事。”我把她往身边拉了拉,“走路看前面。”

刚出小区门,就被几个记者堵住了。

“陈女士!昨晚陆怀安老师是否在您家过夜?”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小燕是陆老师的亲生女儿吗?”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把小燕护在身后,用手挡住脸:“让开!我们要迟到了!”

“陈女士请说几句吧!”

推搡间,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把我往怀里一揽。

“让开。”陆怀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冷得像冰。

记者们瞬间安静了。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毛衣配灰色大衣,可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老师!您和陈女士——”

“这是我私事。”他打断提问的记者,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人扰我的家人。否则,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家人”两个字,他说得清晰而坚定。

记者们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陆怀安护着我和小燕穿过人群,他的车就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这个灰扑扑的小镇上格外扎眼。

“我送你们。”他拉开后座车门。

“不用——”

“陈霜,”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就当是为了小燕。你看她吓成什么样了。”

我低头,小燕的脸色确实苍白。

犹豫了几秒,我拉着小燕上了车。

车内很宽敞,有淡淡的皮革香味。小燕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小声问:“妈妈,这是叔叔的车吗?好漂亮。”

“嗯。”我摸摸她的头,看向窗外。

陆怀安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车子平稳地驶向学校。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收音机里播放着早间新闻。

到学校门口时,我让小燕先下车。

“陆怀安,”我看着他的背影,“我们谈谈。”

他熄了火,转过身来。

“昨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我开门见山,“我和小燕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你手。你是名人,我们高攀不起。”

“陈霜——”

“听我说完。”我深吸一口气,“小燕是你的女儿,这点我否认不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偶尔来看看她,但必须保密。你不能公开她的身份,不能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那你们呢?”他问,“我来看女儿,那你呢?我们之间呢?”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别开脸,“陆怀安,八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我不再是那个会为你一首歌就心动的陈霜了,你也不再是我记忆里的陆怀安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抓住我的手,“陈霜,给我个机会。哪怕……哪怕只是重新开始。”

他的掌心滚烫,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回到八年前,文化宫后台,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掌心也是这样烫。

“妈妈!”车窗外传来小燕的声音,“要迟到了!”

我猛地抽回手:“小燕在等我,我先走了。”

拉开车门时,陆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不会放弃的,陈霜。这次,说什么都不会放弃。”

08

接下来的几天,陆怀安真的没走。

他在镇上最好的宾馆住了下来,每天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接小燕放学。

起初我坚决反对,可小燕显然很喜欢这个“陆叔叔”。他会给她买漂亮的发卡,带她去吃从来没吃过的冰淇淋,给她讲北京天安门的故事。

“妈妈,陆叔叔说,北京有好多书,比我们镇上的书店多一百倍!”小燕眼睛亮晶晶的,“他还说,如果我去北京,可以上最好的小学,有音乐课,美术课,还有大场!”

我心里一沉。

“小燕,”我蹲下身,“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和妈妈在一起。但是……我也想去看看北京。”

孩子的眼睛不会撒谎。

我看着她兴奋的小脸,第一次意识到,我所谓的“为她好”,也许正在限制她的眼界和未来。

周五下午,厂领导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这次不止车间主任,连厂长都来了。

“小陈啊,”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你家的事,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厂里很多同志反映,影响不好。”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按理说,这是你的私事,厂里不该管。但是——”他话锋一转,“你是宣传科的骨,代表厂里的形象。现在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对咱们厂的声誉也有影响。”

“厂长,我——”

“这样吧,”他打断我,“你先停职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再说。工资嘛……先按基本工资发,你看怎么样?”

我浑浑噩噩地从办公室出来。

停职。这意味着,我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

走出厂门时,天空飘起了小雨。

陆怀安的车停在路边,他撑着伞走过来。

“怎么了?”他看到我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我被停职了。”我哑着嗓子说,“因为……影响不好。”

他脸色一沉,拉着我就往车那边走。

“你什么?”

“去找你们厂长。”

“陆怀安!你疯了!”我甩开他的手,“你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乱?”他转过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陈霜,你还没明白吗?在这个地方,只要你和我扯上关系,就永远不得安宁。你以为躲起来就有用吗?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哭了,这么多天的委屈和压力终于爆发,“跟你去北京?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让小燕被人指指点点说是私生女?”

“谁说是私生女?”他握住我的肩膀,眼神坚定,“我要娶你,陈霜。光明正大地娶你。让小燕堂堂正正地姓陆,做我陆怀安的女儿。”

我愣住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他的伞面上,噼啪作响。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他一字一句,“回北京就结。我要向全世界宣布,你是我妻子,小燕是我女儿。”

“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我不需要他们同意。”他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陈霜,我三十岁了,不是当年那个被家里牵着鼻子走的毛头小子了。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小燕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笃定。

“给我一点时间。”我听见自己说,“让我……想想。”

09

陆怀安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

这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厂里的停职通知正式下来了,我不用再去上班,整天待在家里,看着这个我们住了八年的小屋。

墙上有小燕的身高记录,从一岁到八岁,一年一道刻痕。

柜子里有她穿小的衣服,我都洗净收着,舍不得扔。

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那是小燕从学校带回来的。

这里的一切,都刻着我们母女八年的生活痕迹。

第三天傍晚,我去了小燕的学校。

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校门。

小燕背着书包跑出来,看到我,眼睛一亮:“妈妈!”

她扑进我怀里,身上有阳光和粉笔的味道。

“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陆叔叔呢?”

“妈妈想单独和你待会儿。”我摸摸她的头,“走,带你去吃馄饨。”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小吃店,点了两碗馄饨。

小燕吃得津津有味,嘴边沾了油渍。

“小燕,”我轻声问,“如果……妈妈是说如果,我们要搬家,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吗?”

她抬起头,眨巴着眼睛:“是去北京吗?和陆叔叔一起?”

“你怎么知道?”

“陆叔叔跟我说了。”她放下勺子,小手托着下巴,“他说北京有好多好多好玩的地方,有长城,有故宫,还有好多书店和音乐厅。他还说……他说他是我爸爸。”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你怎么想?”

小燕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喜欢陆叔叔。他对我好,会讲故事,还会唱歌给我听。但是……”她顿了顿,“如果他是我爸爸,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们?”

孩子的敏锐让我心惊。

“因为……爸爸以前不知道你在哪里。”我艰难地解释,“他现在知道了,就想来找我们,和我们在一起。”

“那妈妈喜欢他吗?”

我愣住了。

“我看得出来,妈妈看陆叔叔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小燕像个小大人一样分析,“而且,陆叔叔看妈妈的眼神,也好温柔。”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妈妈,”小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却很温暖,“如果你想和陆叔叔在一起,我就同意。如果你不想,我们就还在这里。我都听妈妈的。”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消散了。

我的女儿,这个八岁的小女孩,用她最纯粹的爱,给了我勇气。

“妈妈想试一试。”我听见自己说,“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晚上,陆怀安来的时候,我给了他答案。

“我跟你去北京。”我说,“但是有三个条件。”

他的眼睛亮了:“你说。”

“第一,小燕的身份必须循序渐进地公开,不能让她一下子承受太多关注。”

“没问题。”

“第二,我要工作。我不想靠你养着。”

他笑了:“我在音乐学院有教职,可以推荐你去教务处。或者你想做别的,我都支持。”

“第三,”我看着他,“我们需要时间重新了解彼此。八年了,陆怀安,我们都变了。所以……慢慢来,可以吗?”

他走过来,轻轻把我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迟到了八年。

“好。”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窗外,月色正好。

八年前的遗憾,八年后的重逢,终于在这个平凡的夜晚,画上了一个新的起点。

我知道,去北京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他的家庭,媒体的关注,陌生的环境,都是挑战。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有小燕,有他。

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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