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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晚期?”他声音发颤,“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白色情人节那天,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忙。”

他看向照片,嘴唇开始抖,“我……我当时……”

“你不用解释。”我把同意书推到他面前,“我已经决定了。”

“你疯了!”他一把抓起同意书,撕成两半,“治!必须治!钱我来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去借?去贷款?还是把苏晴那两万要回来?”

他僵住了。

“周寻,”我站起来,俯视着他,“你的钱,还是留着给她父亲交医药费吧。”

他突然跪了下来,抓住我的手,

“早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和她没什么,就是普通同事!”

“我这就和她断绝联系,以后我天天陪你去医院,我们……”

我抽回手。

“不用了,我已经签了字。”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

如果我没看见他领口那抹口红印的话。

我转身往阳台走。

“你去哪儿?”他在身后喊。

“透透气。”

“我去筹钱!”他爬起来,抓起车钥匙,“我现在就去借!早早你等我!”

门砰地关上。

我走到阳台,看着他的车冲出小区。

车灯划破夜色,是去城东的方向,苏晴租的房子在那边。

手机响了,是陈璐的微信,“公证处那边搞定了,随时可以过户。”

我回了一个“好”字。

低头摸了摸小腹上那道疤。

那是三年前为怀孩子做的肌瘤手术,

医生说有癌变风险,我没告诉周寻。

现在想来,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终点。

5

我搬进了安宁疗护病房。

护士说,这里不是为了治愈,而是为了让最后的子好过一点。

同屋是个退休老师,姓沈,肺癌晚期。

女儿在美国,回不来,请了护工。

但护工偷懒,经常不见人影。

沈老师喘不上气时,我帮她按铃。

她喝水呛到,我扶她起来拍背。

没事的时候,她让我给她读报纸,从政治版读到娱乐版。

“小池啊,”有天她拉着我的手,“你老公呢?怎么从没见他来?”

“他忙。”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忙好,忙说明有出息。我女儿也忙,三年没回来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粉色的录音笔,递给我,

“这是我女儿小时候送我的生礼物,我现在录些话给她。”

“你要不要也录点什么?留个念想。”

我接过录音笔,很小一个,边角都磨白了。

那天晚上,我开始录音。

【今天搬进安宁病房了。窗外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黄灿灿的,挺好看。】

【沈老师女儿打电话来了,她在那头哭,沈老师在这头笑,说‘没事,妈挺好的’。原来天下母女说谎的样子都一样。】

我讲了和周寻的故事,从大学图书馆第一次遇见,

讲到他创业失败时我陪他吃一个月泡面,

讲到结婚那天他抱着我转圈说“池早早,我会爱你一辈子。

录到白色情人节那天时,我停顿了很久。

“周寻,”最后我说,“其实我不恨你。我只是可怜你。”

按下暂停键时,手指在抖。

沈老师的情况越来越差。

有天半夜,监测仪突然尖叫。

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我缩在床角,看着他们做外按压。

一下,两下,沈老师的身体跟着弹起、落下。

最后医生看了看时间,摇了摇头。

他们给她盖上了白布。

护工进来收拾东西,动作麻利得像在清理仓库。

我看着她把沈老师的眼镜、报纸、水杯扔进黑色垃圾袋。

“等等。”

我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录音笔,放进口袋。

三天后,沈老师的女儿从美国飞回来了。

她来病房取遗物时,看见我,愣了下。

“你是……池早早姐?”她声音沙哑,“妈妈在电话里提过你,说你照顾她。”

我把录音笔递给她,“沈老师留给你的。”

她接过,紧紧握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临走时,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米色围巾塞给我。

“这是妈妈去年织的,本来要寄给我。她说你怕冷,让我一定转交给你。”

围巾很软,带着淡淡的樟木香。

“姐姐,”她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妈妈说你是好人,会去好地方的。”

我拍拍她的背,“你也是。”

她走了。

病房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录音笔,点开最新一段。

是昨晚录的,我疼得意识模糊时按下的录音键。

先是我压抑的呻吟,然后是我无意识地喊,“周寻……疼……”

长长的沉默,只有呼吸声。

最后,我轻声说,“算了,你不会来的。”

我按下删除键。

那段录音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就像有些期待,本来就不该有。

6

苏晴来医院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

她妆容精致得像要参加发布会。

“姐姐,”她推门进来,笑得甜美,“周哥让我来看看你。”

我没起身,靠在床头看着她,

“这里没别人,不用演。”

笑容僵在她脸上,但只一秒就恢复自然,

“姐姐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和周哥真的只是同事关系,他就像我哥哥一样……”

“白色情人节陪妹妹看演唱会?”我打断她,

“凌晨三点妹妹拿着哥哥的手机?KTV里妹妹靠在哥哥肩上?”

她脸色白了一下,“那是因为……”

“因为我快死了,”我替她说下去,“你可以上位了,对吗?”

“我没有!”她声音提高,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觉得周哥人好,我把他当亲人……”

“亲人?”我笑了,“苏晴送你句话,今天他能这样对我,明天就能这样对你。”

她咬着嘴唇,眼泪要掉不掉。

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我瞥了一眼,里面有几个金灿灿的芒果,个大饱满。

“我芒果过敏,周寻没告诉你吗?”

她明显愣住了。

“看来他不知道。”我点点头,“或者知道,但忘了。”

她手指绞着大衣腰带,嘴唇抿成一条线。

门口有护士经过,探头看了一眼。

苏晴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看完了吗?”

她咬着牙,抓起包转身就走。

果篮没拿。

护士端着药盘进来,看了眼门口,

“刚才那女的是谁啊?在走廊打电话哭呢,说你欺负她。”

我把芒果从果篮里拿出来,一个个摆在窗台上,“一个可怜人。”

“可怜?”护士撇嘴,“我看挺能演的。”

“她哭的时候你老公刚好来了,在楼梯口哄了她半天,我们都看见了。”

我手顿了一下。

“是嘛。”

“是啊,搂着肩膀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女朋友呢。”护士帮我换输液袋,

“你啊,别太老实了。”

我笑笑,没说话。

傍晚周寻来了,脸色很难看。

“你骂苏晴了?”他一进门就问,“她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肿了。”

我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药水,“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他噎住,“反正她很难过。”

“她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周寻,”我转头看他,“你还记得我芒果过敏吗?”

他一愣,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台上的芒果。

表情从理直气壮,到困惑,再到慌乱。

“我……我不知道她买的是芒果。”他声音低下去。

“你知道我过敏,结婚第一年我误食芒果,送急诊,你守了一整夜。”

他不说话了。

我拉过被子躺下,“回去吧,我累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他说,“早早,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我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我听着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他在婚车上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每个下雨天,我都陪你。”

现在他陪别人去了,

而这场雨,终于要淋到我头上了。

7

陈璐带着律师来病房,是个中年女人姓吴。

吴律师把文件摊在床边桌上,“婚前房产,市价三百八十万左右。存款六十七万。基金四十二万。这些是你名下的全部资产。”

陈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按照你的意愿,”吴律师推了推眼镜,“全部捐赠给‘女性癌症救助基金会’,定向用于卵巢癌患者的医疗救助。这是捐赠协议,你看一下条款。”

我接过协议。

跳过那些法律条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空着。

“池小姐,”吴律师犹豫了一下,

“按照程序,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你真的不留给任何亲属吗?父母,兄弟姐妹……”

“父母去年车祸去世了,这些钱,本来就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嫁妆。”

陈璐的背颤了一下。

“明白了。”吴律师点头,“那我们现在可以签字了。”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吴律师轻声说,“你想清楚,签了就不能反悔了。”

“想清楚了。”

签下“池早早”三个字。

笔画有点抖,但还算清晰。

吴律师收走协议,陈璐转回身,眼眶通红。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冰凉。

“还有一份文件。”吴律师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这是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证明上述资产处置是你的真实意愿,且已公证生效。”

我接过公证书,没打开看,直接递给陈璐,“帮我收着。”

吴律师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陈璐。

我拍拍床沿,她坐下,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值得吗?”她声音闷闷的,“五年青春,就换这个结局?”

“值得啊,用这些钱,也许能救几个不会遇到周寻的女人。”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池早早,你太狠了。”

“对谁狠?”

“对你自己。”

我没说话,看向窗外。

陈璐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递给我,“你让我查的,都在里面了。”

我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发票复印件,我确诊前一周。

下面是项链的照片,苏晴在朋友圈发过。

配文【感恩所有的遇见~】

我写的一张字条,【这项链我也有条一样的,去年你说丢了,原来在她那儿。】

我把项链照片和发票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要现在给他吗?”

“等我走了以后。”我把所有东西装回信封,“葬礼之后,你再给他。”

陈璐接过信封,手指捏得发白,

“早早,你还有什么想做的?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

“想去看海,但可能来不及了。”

“来得及!”她抓住我的手,“我现在就订票,我们明天就去!三亚、青岛、厦门……”

“陈璐。”我打断她。

她停下,看着我。

“不用了。”我笑笑,“等我走了,你把我的骨灰撒海里就行。还有……”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戒指。

戴了五年,指环上都有了划痕。

“这个,和骨灰一起撒了。”

我想起领证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周寻说,“池早早,我会爱你一辈子。”

原来他的一辈子只有五年,

而我的海,终究是看不到了。

8

我开始频繁地昏迷。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周寻现在每天都来。

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椅子上。

护士说,他在医生办公室哭了,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说,“太晚了。”

今天精神稍微好点,我想录最后一段话。

“帮我拿一下录音笔,在抽屉里。”

他愣了下,打开床头柜抽屉。

粉色的小录音笔躺在最上面,旁边是止痛药和润唇膏。

他拿出来,递给我时不小心按到了播放键。

我的声音突然在病房里响起,

“今天医生说大概还有一周。周寻,如果你听到这段,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周寻浑身僵住。

录音继续,“别难过,我签放弃治疗时就想好了。只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三年前那次肌瘤手术,医生就说有癌变风险,我瞒着你,因为你说想要孩子。”

周寻的手开始抖。

“其实孩子怀上过,两个月时胎停了。就在你陪苏晴去出差那周。”

“我打电话给你,你说在开会。我自己去的医院,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

录音里有吸鼻子的声音。

“从手术室出来时,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没家属。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所以周寻,我不等你了。”我的声音在录音里很轻,“也等不到了。”

录音结束。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周寻把脸埋在病床边缘,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紧得我骨头都疼。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床单里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对不起……早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抽回手,但没力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孩子的事……癌症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爱过的眼睛,现在红肿着,满是血丝。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周寻,有些话,要在想听的时候说。你不想听的时候,我说再多,都是吵。”

他摇头,拼命摇头,“不是的……我想听……我现在想听……你骂我也行……”

疼痛又来了,我皱了下眉。

周寻立刻察觉了,慌乱地按铃,“护士!护士!她疼!”

护士跑进来,看了看我,对周寻说,

“止痛针要等一会儿,医生在查房。”

“不能等!”周寻吼,“她现在就疼!”

“先生,请你冷静。”护士皱眉,“医院有医院的流程。”

周寻冲出去,很快带着医生回来了。

医生给我打了针,药效上来后,疼痛慢慢褪去。

我累极了,眼皮直往下掉。

朦胧中听见医生在门口对周寻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就是这两天了。”

周寻的声音带着哭腔,“救她……求求你救她……多少钱都行……卖房子卖车我都治……”

医生说,“不是钱的问题。”

我闭着眼睛,想起确诊那天医生说的话,

“池小姐,有些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是啊,我的心病了五年,

终于在今天,随着那针止痛药一起,彻底麻木了。

9

我死在凌晨四点。

最后的感觉是累,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躺下了。

葬礼是陈璐办的,很简单。

周寻穿着黑西装站在门口,想以丈夫身份迎宾,被陈璐拦住了。

“她不希望你参与。”

“我是她丈夫!”周寻眼睛红肿,胡子拉碴。

“前夫。”陈璐纠正,“离婚协议她生前就签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办手续。”

周寻愣在原地。

葬礼开始,陈璐没念悼词,

只是走到台前拿出一个U盘。

“早早留了段话。”她对在场的人说,“她想自己说。”

画面是我在病床上录的,我瘦得脱了相,病号服空荡荡的。

“大家好。”我对着镜头笑了笑,“当你们看到这个,我已经自由了。”

底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的财产,已经全部捐给‘女性癌症救助基金会’。希望能帮到一些正在经历这些的女性。”

画面切换,出现基金会的捐赠证书。金额:489万。

画面回到我的脸:“最后,有份礼物给周寻。”

照片一张张弹出。

演唱会VIP区,周寻搂着苏晴的肩膀。

办公室深夜,苏晴靠在他肩上睡觉。

地下车库,两人在车里接吻,照片很清晰,是从行车记录仪截的。

“这些本来想离婚时用,现在用不上了。”我笑着说,“周寻,送给你。”

照片停在一张购物小票上。

“哦对了,”视频里的我歪了歪头,

“去年你说我那条项链丢了,其实是你拿去送人了吧?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戴了。”

视频最后,我凑近镜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周寻,我的命不值一场演唱会,但你的眼泪更不值我的原谅。再见,再也不见。”

画面暗下去。

全场死寂。

宾客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周寻身上。

他瘫坐在椅子上,抱着头。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

经过周寻身边时,没人看他,像经过一团空气。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周寻,这份葬礼礼物,你还喜欢吗?

不喜欢也没关系,就像当初你不喜欢我一样。

10

葬礼后第七天,陈璐约周寻在咖啡馆见面。

陈璐没说话,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周寻盯着信封,没立刻拿。

“早早让我给你的。”

周寻打开,先掉出来的是项链发票复印件。

再下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B超单。期是三年前的五月份。

诊断:宫内早孕,可见胎心搏动。

背面有字,【周寻,你要当爸爸了。本来想今晚给你惊喜,但你说要陪苏晴见客户。没关系,明天再说。】

周寻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第二张B超单,期是两周后。

诊断:胎停育,尽快行清宫术。

背面的字迹很潦草,墨水有被水晕开的痕迹。

【宝宝没了,苏晴朋友圈发的是你们在度假村的合照。周寻,我们的孩子不如她。】

最后一张,是普通的A4纸,只有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

【从那天起,我的心就和宝宝一起死了。】

周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抬头,眼睛血红,“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告诉你什么?”陈璐声音冰冷,

“告诉你她怀孕了,然后听你说在开会?告诉你她胎停了,然后看你去陪别人度假?”

“我……我当时不知道……”

“你当时知道苏晴在等你。”陈璐打断他,“你知道很多事,只是不知道池早早在流血。”

周寻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还有,”陈璐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苏晴的父亲本没病。你借她的钱是她买房的首付。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一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

“她还让我带句话给你。”陈璐站起来,拿起包,“她说有些痛,要让你也尝尝。”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寻一眼。

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两张B超单。

背弓着,像个被抽掉骨头的人。

“对了,”陈璐最后说,“早早临走前说,她不恨你。她说恨也是一种感情,你不配。”

门上的风铃响了,她走了。

周寻还坐在那儿,额头抵在桌面上。

肩膀剧烈地耸动,但没有声音。

咖啡馆里有人在看他,窃窃私语。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个男人,现在他痛了,

可我的孩子回不来了,我的五年回不来了。

周寻,这迟来的眼泪,就当作给我和宝宝最后的送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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