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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7章 第七章 !

巷口的空屋比预想中大些。

说是空屋,其实只是户半年前搬走的人家,门窗破败,院墙简陋,太湖帮的人随便收拾了正房三间,便作了临时据点。

顾少阳和李莫愁伏在院墙外的阴影里,隔着那道半人高的颓墙向内望去,心都沉了一沉。

屋里有人影晃动。

不止四个。

刀疤脸那张横着蜈蚣般疤痕的脸,在昏黄烛光下格外醒目。他大马金刀坐在堂屋正中,正对着桌上几张纸似的地形图指指点点。

身边站着那婚礼上的瘦高个,正频频点头。另有两人抱刀守住房门,里间还隐约传出鼾声。

李莫愁默数片刻,脸色微微发白。

“七个人。”她压低声音,“刀疤脸和那个瘦子在,还有门口两个,里间睡着三个。”

她顿了顿,咬牙道:“撤?”

顾少阳盯着堂屋中那张脸。

刀疤脸正说着什么,粗短的手指在地图上某处戳了戳,瘦高个连连颔首。烛火摇曳,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那道疤痕像一条蜈蚣在皮肉间蠕动。

不能撤。

今夜动手,本就是赌一个出其不意。若知难而退,越往后,太湖帮只会守得更严、搜得更紧。届时顾家阖府老小,一个都走不脱。

何况,他急需有个安稳的环境和充足的时间找回上一世的功夫。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七。

不能等了!

他将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进去。”

李莫愁抿紧嘴唇,没有反对。

“刀疤脸交给我。”顾少阳续道,“你先其他人,再来助我。”

李莫愁猛地转头,盯着他。

月光下,顾少阳的面容沉静如水。没有逞强,没有慌乱,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李莫愁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他在院中说的那句话:

“夫妻本就是生则同床,死则同。”

她别过脸,用力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说“你小心”。

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叮嘱都是多余的。

两人翻墙而入。

李莫愁轻功极佳,落地无声。她像一只夜行的狸猫,贴着墙滑至门口,那守门的帮众正倚着门框打盹,脖颈刚露出一截破绽——

剑光一闪。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滑倒。

可惜。

里屋的交谈声停了。

“什么人!”

刀疤脸反应极快,整个人弹身而起。

瘦高个和另外两个帮众也各自抄起家伙,一时间堂屋内刀光晃眼。

但当他们看清闯入者时,那一脸戒备登时化作狂喜。

“是你们!”刀疤脸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老子盯了你们七天七夜,还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一步步近,眼中尽是猎食者的兴奋:“病秧子,你那新媳妇,果然是三当家的凶手!今你们敢来,便翅难逃!”

顾少阳没有答话。

他脚下发力,径直朝刀疤脸扑去。

刀疤脸一愣。

他没想到这病秧子真敢动手。

更没想到,他动起来竟有这般速度。

不过,他却不在乎。

“找死!”刀疤脸狞笑,挥拳便打。

顾少阳只觉得对方掌法虽然一般,但势大力沉,招架起来非常吃力。

他知道,自己不管是体力还是都支持不了他和对方打持久战,必须速战速决。

对方个子比他高,身体比他强壮,却也不是不能打。

刀疤脸也有缺点,那就是动作比较缓慢僵硬。顾少阳知道,这就是他死中求活的机会。

因此,顾少阳不退反进。

他身形微侧,堪堪避过对方的拳风,整个人已撞入刀疤脸怀中——

鼍形。

形意拳十二形,鼍为鳄鱼,看似笨重迟缓,实则水中霸主,一旦被它咬住,便是不死不休。鼍形的打法,讲究贴身近靠,以短制长。

刀疤脸一拳落空,便觉眼前人影一闪,那病秧子已贴至身前。他大惊,立刻化拳为掌,一式横切,却只切中一片衣角。

下一瞬,一股劲力自下盘袭来,他站立不稳,连退三步!

“你——”

刀疤脸瞪大眼。

这病秧子,会武功!

顾少阳不给他喘息之机。

崩拳。

形意拳最朴素的拳法,没有花哨招式,只有一拳接一拳的正面直击。

师父当年说,崩拳练到极致,如强弩连发,不容敌人有片刻喘息。

顾少阳离那境界还差得远。

但他此刻不需极致,只需把眼前这人打懵、打乱、打死。

第一拳,中腹。刀疤脸闷哼,腰背弓起。

第二拳,心口。刀疤脸面色涨红,护心气劲险些被打散。

第三拳,面门。刀疤脸仰头避过,鼻尖仍被擦出血痕。

四、五、六、七——

顾少阳的拳头像雨点,密不透风。每一拳都不重,每一拳都不致命,但它们落在同一个区域,像匠人锻铁,一锤一锤,将那块铁胚生生砸薄、砸裂。

刀疤脸被打懵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没有起势,没有蓄力,说打就打,一打便是连绵不绝,本不给你还手的机会。他空有一身蛮力,此刻却连拳头都递不出去。

那病秧子贴得太近了,近到他的拳法完全施展不开。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不该轻视这人。

可现在明白,已经晚了。

顾少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每一拳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体力。腔里那股寒气又开始翻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在他肺腑间横冲直撞。

他能感觉到力气正从指尖流逝,拳头的分量越来越轻,越来越飘。

再快一点。

他对自己说。

再撑一会儿。

刀疤脸也察觉了对手的变化。

这病秧子的拳头变轻了!他狂喜,正要挣脱反击——

顾少阳忽然后撤半步。

刀疤脸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右臂一紧——顾少阳不知何时已扣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如鳄鱼翻身,将他整条手臂绞进一个无法挣脱的角度。

【鼍形·鳄鱼剪尾】

这是形意拳中极凶狠的一式招,以自身为轴,将敌人肢体锁死在关节逆向的位置。练到精深处,一绞之下,可生生撕裂牛筋。

顾少阳远没到那个境界。

但他已尽了此刻能尽的全力。

“啊——!”

刀疤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小臂与上臂之间,生生折成了一把弯弓。

骨裂声清脆,像冬夜踩断一冻僵的枯枝。

顾少阳松开手,踉跄后退。

他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湿透,头顶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那是体力透支到极致的征兆,像寒冬腊月奔袭千里的战马,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实质。

他几乎站不住了。

但他没有倒下。

眼前,刀疤脸捂着断臂,惨叫着跌坐在地。他满面狰狞,眼中终于浮起恐惧。不是因为断臂之痛,而是因为他此刻才看清,眼前这病秧子本不是猎物。

他是猎人。

只是,他的惨叫声很快停了下来。

只见剑光一闪。

李莫愁的剑从刀疤脸后心刺入,前透出。

剑尖滴血,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刀疤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前那一截剑锋,像是不信自己会死在这里,会死在这个破旧的巷口空屋,会死在这两人手里。

他倒下去,再没起来。

李莫愁收剑,回身。

堂屋内横七竖八躺着四具尸体。瘦高个倒在门边,仍保持着拔刀未遂的姿势;门口那两个帮众叠在一处,被一剑穿;里屋鼾声停歇后冲出来的三人,两个被李莫愁当刺穿,另一个想翻窗逃跑,被她掷刀钉在窗框上。

还剩两个。

李莫愁剑尖低垂,血沿着剑脊滑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还有两个。”她哑声道,“里屋没有,可能在耳房。”

顾少阳扶着墙,平复喘息。

他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但那股寒意被压下去了——也许是方才剧烈运动的缘故,也许是那股不服输的倔劲,总之它没有再出来作乱。

“搜。”他道。

两人摸进耳房。

耳房更小,只容一张窄床。床上躺着两个帮众,鼾声如雷,睡得像两头死猪。其中一人嘴角还流着涎,不知正做何美梦,梦里大约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横死之灾。

李莫愁没有犹豫。

一剑一个。

血溅在被褥上,洇开两朵暗红的花。那鼾声戛然而止,两具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再动了。

至此,七人全灭。

李莫愁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顾少阳。

烛光下,这书生脸色惨白,额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颊边。他靠着门框,口仍剧烈起伏,方才与刀疤脸搏命时那股悍勇狠厉,此刻已水般退去,只剩下力竭后的疲惫。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仍是直的。

李莫愁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那个被她用剑架着脖子、咳嗽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的病弱书生吗?

她想起七前的婚礼。那时她蒙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隔着那层薄薄的绸缎,听见他挡在自己身前,对刀疤脸说“士可不可辱”。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逞强,只是读书人的迂腐气节。

此刻她才知,那不是逞强。

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你…”李莫愁开口,声音有些涩。

“回头再说。”顾少阳打断她。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此处动静不小,难保没有传出去。若有人给望湖春报信…”

李莫愁面色一凛。

她没再追问。

两人闪身出门,隐入夜色。

身后,那间破旧的空屋沉在更深的黑暗中。屋内七具尸体渐冷,血腥气从门缝窗隙渗出,引来几只野猫,在院墙外徘徊不去。

夜还很长。

……

望湖春茶楼离巷口约一炷香脚程。

顾少阳走得很慢。

方才那场搏命,几乎耗尽了他七来攒下的全部气力。腔里那团寒意又蠢蠢欲动,像蛰伏的蛇被惊醒,在他肺腑间缓慢游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停下。

李莫愁走在他身侧,放慢了步子配合他。她没有问他还撑不撑得住,只是默默地并肩而行,偶尔在他踉跄时不着痕迹地扶一把。

月色下,茶楼的飞檐隐约可见。

顾少阳停下脚步,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李莫愁看着他那惨白如纸的脸色,终于忍不住:“你…”

“没事。”顾少阳摆摆手,“一口气的事,松了就接不上了。”

他直起身,望向那座蛰伏在夜色中的茶楼。

“今夜还有一场硬仗。”他轻声道,“打完再歇。”

李莫愁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病弱书生的侧脸沉静如水。他的呼吸仍是急促的,他的身形仍是单薄的,可他面临生死危机时,却极为镇定。

她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

师傅说,莫愁,你可知江湖上什么人才活得长?

她摇头。

师傅说:不是武功最高的,不是最聪明的,是最不肯认输的。

她那时不懂。

此刻她看着顾少阳,忽然有些懂了。

两道身影没入夜色,向着茶楼的方向,一步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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