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
大雪。
年末大考的子。
明伦堂里燃着数十盆炭火，却还是压不住透骨的寒气。三十多名考生端坐在各自的几案前，面前铺着白纸，摆着笔墨。
沈书婉坐在角落的位置，那是她第一次上课时坐的地方。
从那个位置，她能看见整个考场——正中坐着姬云昭，两侧是十几位教习，谢广陵也在其中。再往外，是几十个旁观的低级学生，他们明年才能参加大考，今年只能看着。
顾若华坐在前排，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挑衅，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沈书婉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考卷。
考卷上只有一行字：
“永宁十五年，北狄南下，兵部有上中下三策。上策：发兵迎击；中策：坚壁清野；下策：迁都南避。兵部选择了中策。试论：若当时选上策，战局会如何演变？需结合地形、兵力、粮草、天时诸因素，推演战局之可能走向。”
和那晚姬云昭让人送来的题目一模一样。
沈书婉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考试。
这是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给出一个“深闺庶女不该知道”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书写。
她不写具体的兵力数字——那些她确实知道，但不能写。
她不写精确的战术推演——那些太专业，写了就会露馅。
她只写思路：上策如果实施，需要哪些条件？兵部当时为什么没选上策？如果选了，可能面临哪些困难？又可能有哪些转机？
她把这些问题拆开，一层一层地分析，像拆解一个复杂的谜题。
不给出答案，只给出思考的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炭火渐渐燃尽，有人开始添炭，有人开始交卷。
沈书婉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轻轻吐了口气。
她抬头，正对上姬云昭的目光。
他坐在正中，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此刻正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沈书婉站起身，把考卷交到收卷的教习手中。
然后她转身，离开明伦堂。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闭。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沈书婉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雪花，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姬云昭说过的话：
“你问这三个问题的时候，和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不一样。
她知道。
但她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吗？
“沈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书婉回头，看见谢广陵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沈书婉说，“看山长怎么判。”
谢广陵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说，“别人考完试，要么得意，要么沮丧。你倒好，像个没事人一样。”
沈书婉没说话。
谢广陵把伞递给她。
“拿着。雪大，别冻着。”
沈书婉接过伞。
“谢教习，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三后。”谢广陵说，“这三里，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山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书婉等着。
“他说：你的答案，他看了。”
谢广陵走进雪里，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沈书婉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我的答案，他看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满意？是不满？还是有别的意思？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无论结果如何，这场大考，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