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婉是在颠簸中醒来的。
不是飞机失事时那种撕裂天地的剧烈震颤,而是木板车轮碾过碎石的、有规律的摇晃。她下意识想伸手抓住什么,却发现双手被粗粝的麻绳缚在身后,手腕处早已磨出血痕。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木栅栏——囚车的栅栏。透过木格,是灰蒙蒙的天,是枯黄的秋草,是蜿蜒向前的官道。更远处,山峦起伏如巨兽的脊背。
风刮在脸上,带着陌生的土腥气。
沈书婉闭上眼,又睁开。
飞机爆炸前的记忆还在:她刚从国防大学的讲台上下来,赶去机场飞往南京,参加一个古代战役复盘研讨会。登机,落座,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然后是巨响,是火光,是身体被撕碎的剧痛——
那痛感太真实,不可能是梦。
可如果那是真的,她现在在哪里?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书婉转头,看见囚车里还蜷缩着三个女子,皆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有鞭痕,眼神却还活着。
“这是哪里?”沈书婉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涩得像吞了砂纸。
“永宁十七年,九月二十一。”妇人答非所问,又冷笑一声,“你昏了三,烧得说胡话,我们都当你熬不过去了。没想到,倒醒了。”
永宁十七年。
沈书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是军事史专家,专攻古代战役。大雍朝,永宁年号,她在史料里见过——那是一个架空的朝代,是后世史学家用来做推演模型时虚构的“标准古代王朝”之一。
她怎么可能在永宁十七年?
“我……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问。
妇人看她的眼神更古怪了:“沈晚,江南沈家庶女。你爹沈文渊犯了事,满门抄斩,女眷流放北境。怎么,烧了一场,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沈晚。
沈书婉闭上眼,让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江南的宅院,嫡母的巴掌,庶女的卑微,抄家那夜的哭喊,押解路上的饥渴,还有——
还有山匪。
对,山匪。
就在昨天——或者三天前?——押解队伍遭遇了山匪劫,官差死了大半,然后这个身体的原主死了。
所以她才来了。
沈书婉睁开眼,低头看自己被缚的双手。十指纤细,骨节分明,是一双没过粗活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指腹有薄茧——那是原主做女红留下的。
她试着活动手指,感受这具新身体的力量。
“你倒是不哭。”那妇人盯着她,“昨死了那么多人,今醒来,不哭也不怕?”
沈书婉没回答。她在想另一件事:押解队伍遭了山匪,官差死伤过半,那现在押送她们的是谁?
她抬头往前看。
囚车外,骑马的有七八人,皆是粗布短褐,腰悬刀斧,不像官差,倒像——
“寨主有令,这几个娘儿们先押上山,等过两价钱谈妥了,再转手卖去北境窑子。”有人在前面喊,“都他娘的精神点,别让跑了!”
山匪。
押解她们的已经是山匪了。
沈书婉的目光扫过四周:官道左侧是陡坡,生满枯草与灌木;右侧是山壁,巉岩;前方一里开外,山路拐进一处峡谷,两山夹峙,林木幽深。
那是伏击的好地方,如果是她来打劫,她会选在那里动手。
问题是——她现在是被劫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