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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黑水河的冰,冻了又化,化了又冻。

在这片被白水坊遗忘的乱葬沟边缘,时间仿佛一滩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修仙界的大人物们在云梦大泽里为了天材地宝得天昏地暗,而李子夜的世界里,只有每天准时送来的残尸,以及那辆永远发出刺耳“吱呀”声的破木板车。

一晃眼,他接替那个老头成为“敛骨人”,已经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对于那些天资卓绝的单灵天骄来说,或许足以从炼气期筑基成功,名震一方。但对于李子夜这个五系废灵来说,十二年的光阴,只够他做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那门连大派外门弟子都嫌弃的《涤尘水诀》,极其艰难地练到了小成。

石屋内,油灯如豆。

李子夜盘膝坐在那张发黑的石床上,身上依然裹着那件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敛骨人黑袍。若是有人此刻靠近,定会被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化尸油和陈年尸毒的味道熏得作呕。

但他黑袍之下的肌肤,却呈现出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宛如极品羊脂玉般的纯净光泽。

“滴答。”

在李子夜内视的视界中,丹田气海的深处,一滴呈现出幽蓝色、散发着极其纯粹水系灵气的水珠,正悬浮在那一洼青色的《长青诀》法力之上。

水生木。

这是修仙界最基础的五行生克之理,但在李子夜这个拥有百年凡俗武道底蕴的“大宗师”手里,却被玩出了一种近乎变态的微。

他没有用《涤尘水诀》去洗刷体表的污垢——那会让他失去敛骨人最好的伪装。他将这门法术,硬生生逆转了运行路线,将其变成了一门极其霸道的“洗髓内经”。

每天夜里,那滴幽蓝色的“涤尘水”都会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水线,顺着他周身的经脉游走。白天在乱葬沟沾染的尸毒、瘴气,甚至呼吸间吸入的劣质驳杂灵气,一旦遭遇这些水线,就像是烈下的冰雪,被极其精准地剥离、溶解。

溶解后的毒素,被他用百年真气入大肠,化作凡俗的污物排出体外;而那些被提纯后的微弱水系灵力,则在“水生木”的流转下,化作了滋养《长青诀》的极品养料。

这十二年来,他没有吃过一颗丹药,没有去过一次坊市的灵气泉眼。他就靠着在乱葬沟里吸纳那些死尸身上溢散的、极其微弱且带着剧毒的残存灵气,一点点地喂养着自己那漏成筛子的废灵。

他像一台没有任何感情的精密磨盘,把修仙界最底层的“垃圾”,磨成了自己通天大道的基石。

“呼——”

李子夜缓缓吐出一口夹杂着淡淡黑气的浊气,睁开了双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抹极其内敛的青芒。

“炼气二层,大圆满。距离突破第三层,只差一个契机。”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破木柜前,拉开了最底下的一个暗格。

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灵石,也没有寒光闪闪的飞剑。有的,只是十几个用破布包着的、极其不起眼的小包裹。

这是他十二年“摸尸”的全部家当。

在白水坊这种底层坊市,执法队搜尸搜得极狠,能漏给敛骨人的,绝对是垃圾中的垃圾。

但李子夜不在乎。他不贪大,只捡微末。

他捡过一块藏在断指指甲缝里的下品灵石碎屑;捡过半张被火球符烧得只剩下边缘、却画着某种凡俗毒草位置的残图;甚至在一个被碾碎了头颅的散修发髻里,摸出过三粒因为沾满脑浆而没被发现的“血牙米”种子。

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像是一个极具耐心的拾荒者,一点点拼凑着属于自己的修仙界拼图。

“哞——”

屋外,传来了一声极其虚弱的老牛嘶鸣。

李子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关上暗格,推开石屋的破门。

屋外,又下雪了。

那头瞎眼的老黄牛,此刻正趴在冰冷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它太老了。在那个佝偻老头手里拉了七年的尸体,又在李子夜手里拉了十二年。整整十九年,对于一头凡间的老牛来说,这已经是违背常理的高寿。

它身上的皮毛早已经掉光,长满了因为常年接触尸体而生出的毒疮。哪怕李子夜经常用中和过毒素的草药喂它,这具衰老的肉身,也终于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

李子夜走到老黄牛身边,蹲下身。

老牛瞎了一只眼,另一只浑浊的眼睛看着李子夜,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极其疲惫的解脱。它用那满是倒刺的舌头,极其无力地舔了舔李子夜那双沾满泥污的破草鞋。

李子夜没有躲。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摸了十二年、连摸到修士残肢都不会有丝毫颤抖的手,此刻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老黄牛满是骨刺的脊背。

“十九年,你比这白水坊里九成九的修仙者活得都要长久,也要净。”

李子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风雪能听见。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人不如畜。修士们为了半块灵石能将同门开膛破肚,而这头老牛,只要一把发霉的秸秆,就能毫无怨言地拉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化为烂肉的仙师们,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粒晶莹剔透的青色灵米——那是他用南坡那三分地,耗费无数心血种出来的、完全没有毒瘴的下品灵米。

他将灵米塞进老黄牛的嘴里。

老牛似乎尝到了这辈子从未吃过的清甜,它吧唧了一下瘪的嘴,随后,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叹息。

硕大的头颅重重地砸在雪地里,那只浑浊的眼睛,缓缓闭合。

雪花落在老牛的身上,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

李子夜在雪地里静静地站了半炷香的时间。

没有眼泪,也没有长吁短叹。长生者的孤独,在这一刻化作了漫天风雪中最极致的冷酷与平静。

他没有用化尸油去烧这头牛。

他走到石屋后方,一处相对净、没有被尸瘴侵蚀的土坡前,拔出了那把崩了口的百炼精钢匕首,开始挖坑。

冻土坚硬如铁。

但李子夜的手极稳。他一刀一刀地切开冰层,掘出泥土。他没有动用先天真气,也没有用法力,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凡俗老农,用最原始的体力,在风雪中为这个陪伴了自己十二年的“老伙计”,挖了一个极深的墓。

将老黄牛的尸体妥善掩埋后,李子夜没有立碑。在这乱葬沟,立碑就是告诉别人这里有东西。最好的祭奠,就是让它彻底融入这片大地,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李子夜盘膝坐在了平整的无字坟头旁。

冬夜的寒风如刀,刮骨削肉。但李子夜却闭上了眼睛,解开了体内一直死死压抑的那道枷锁。

老牛的死,像是一滴水,终于滴穿了他心中那块名为“凡俗尘缘”的顽石。

“生死枯荣,皆是天数。我求长生,非为逆天,而在顺势。”

丹田气海中,那悬浮了十二年的幽蓝色“涤尘水滴”,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化作漫天纯净的水汽,倾泻在那一洼青色的《长青诀》法力之上。

水生木,枯木逢春!

李子夜体内那庞大的先天真气,在这一瞬间被抽调一空,化作最狂暴的燃料,将这股生生不息的法力彻底点燃。

“轰!”

他体内的三条极其瘪、被视为垃圾的杂灵经脉,在这股浩瀚生机的冲刷下,发出一阵如同炒豆子般的爆响。经脉被强行拓宽,那些原本闭塞的位,被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生生撞开。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因为李子夜用百年武道的极致掌控力,将所有突破的波动死死锁在体表三寸之内。

从外面看,他依然是那个散发着恶臭、佝偻在雪地里的敛骨人。

但在黑袍之下,他的骨骼正在经历着一场脱胎换骨的重塑。他的血液不再是凡人的殷红,而是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玉色泽。

炼气三层。

这是修仙界底层的一道分水岭。

到了炼气三层,法力不再局限于体内流转,而是可以真正地外放,施展出那些能轻易割裂凡人重甲的基础法术,如火弹术、风刃术。对于散修来说,到了炼气三层,才算是真正在这残酷的修仙界有了一丝自保的本钱。

李子夜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白练般的浊气。这口浊气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竟将飘落的雪花纷纷切碎。

他伸出手,指尖微弹。

“哧——”

一道极其凝练的青色风刃,无声无息地切开了十步外的一块坚冰,切口平滑如镜。

“十二年,终于炼气三层了。”

李子夜收敛法力,重新将脊背佝偻下去。

他没有因为突破而生出半点去白水坊中心区闯荡的念头。他太清楚了,炼气三层,在那些大派弟子眼里,依然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蝼蚁。

“老牛死了。明天,去坊市外围的流民营,再买一头瞎眼的骡子吧。”

他站起身,拍去斗笠上的积雪。

长生路漫漫,这才哪到哪。他转过身,推开了那扇散发着恶臭的石屋木门,继续蛰伏在这片连狗都不愿意来的乱葬沟里。

因为就在昨天,草烟阁残留的某种凡间暗号(那是他刻意留在凡俗用来示警的最后底牌)被人触动了。

这意味着,大楚王朝的天罗卫,亦或是当年雁荡山活下来的什么大人物,可能已经把手,极其隐秘地伸向了白水坊这片修仙界的边缘。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而他,只需要躺在最底层的泥潭里,看着他们相互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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