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吹穿忘川河的雾霭,带着腐骨般的寒凉,卷过轮回台上下数不清的人影。这些魂魄或麻木呆滞,或面带憧憬,或残留着尘世的悲戚,排着蜿蜒无尽的长队,一步步走向那汪泛着灰蓝色光晕的轮回池 —— 凡人称这里是往生之地,是善有善报、恶有恶归的天道归宿,是结束苦难、重获新生的希望所在。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所谓的希望之地,不过是一座亘古不变的屠宰场。
轮回池上方,悬着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淡金色丝线,自九天云层深处垂落,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每一个即将投胎的魂魄牢牢缠绕。丝线无声无息地吮吸着,每过一瞬,魂魄身上那层微弱的灵光便淡一分,那是凡人一世积攒的寿元、与生俱来的悟性、奔波一生的气运,还有那些藏在神魂深处、未被磨灭的执念与精粹,全都被这丝线一点点抽离,化作一缕缕细碎的金芒,顺着丝线缓缓攀升,最终汇入云端深处那片被霞光笼罩的仙庭。
那里,是诸神居住的神国,是世人朝拜的圣地,是传说中万古不朽、喜乐无忧的极乐世界。可只有我知道,那片霞光之下,藏着怎样贪婪嗜血的獠牙,藏着多少被凡人鲜血与神魂滋养的罪恶。
我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指尖触到的雾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残破的神魂像是被狂风撕扯的纸片,随时都可能溃散。这已经是我的第九十九次轮回,九十九次被收割,九十九次在绝望中沉沦,又九十九次被重新抛回这屠宰场,等待下一次被啃食殆尽。
过往九十九世的记忆,如同水般在神魂深处翻涌,每一段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每一次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
第一世,我是寒门书生,自幼孤苦,却笃信善恶有报,每寒窗苦读,闲暇时便扶弱济贫,行善积德。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善良,便能换来一世安稳,便能金榜题名,改变命运。可就在我赴京赶考的途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暴病席卷全身,我倒在荒郊野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只感觉到一缕无形的力量从神魂中抽离,那种空洞的痛苦,比肉体的消亡更令人绝望。那时的我,还懵懂无知,只当是自己命薄,未能熬过这尘世的劫难。
第十世,我投生将门,自幼习武,心怀家国,长大后披上铠甲,镇守边关。我身先士卒,奋勇敌,护得一方百姓安宁,世人敬我为民族英雄,赞我忠肝义胆。可在一场抵御外敌的决战中,我身中数箭,战死沙场,魂魄离体的瞬间,那熟悉的空洞感再次袭来,这一次,抽离的力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要将我的神魂彻底撕碎。我看着自己的神魂被金色丝线缠绕、吮吸,看着那些我用生命守护的百姓,依旧在轮回中挣扎,才隐约察觉到,这所谓的天道,或许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第五十世,我看破尘世虚妄,入了道门,隐居深山,清心寡欲,潜心修炼,只为求得大道,跳出这轮回苦海。我每诵经悟道,斩妖除魔,积累功德,修为渐深厚,离那传说中的仙途越来越近。可就在我即将突破瓶颈、渡劫升仙的前一夜,那无形的金色丝线突然从天而降,死死缠住我的神魂,我拼尽全力反抗,却发现自己的修为在丝线面前不堪一击,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功德,都被丝线疯狂吮吸,最终,我神魂俱疲,渡劫失败,再次坠入轮回。
直到上一世,我已是垂垂老矣的修士,修为高深,却始终无法摆脱轮回的桎梏。在我魂灯将灭、神魂即将彻底溃散的刹那,我用尽毕生修为,强行撕开了天道的一层遮羞布,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这轮回的真相 —— 凡人从来都不是天地间的生灵,不过是仙神豢养在轮回里的猪羊;轮回从来都不是救赎,不过是仙神世代收割凡人神魂的屠宰场;所谓的天道有序,不过是一本精心编写的饲养手册,指引着凡人如何变得 “肥美”,如何更好地被仙神啃食。
你越善良,神魂就越纯净,就越 “肥美”,被吃得就越净;你越忠诚,气运就越浓厚,就越 “上等”,被收割得就越彻底;你越努力修行,越想挣脱轮回的束缚,上界的仙神就吃得越欢畅 —— 因为你修行的每一分力量,都会化作他们口中最鲜美的食物。
仙神的长生不老,圣人的万古不朽,妖族的寿元绵长,他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资本,他们口中的天道功德,全都是从一代又一代凡人的魂魄里,一点点啃下来的,全都是用凡人的苦难与绝望堆砌而成的。
“下一个。”
鬼差冰冷麻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官服,面容僵硬,眼神空洞,手中握着一漆黑的锁链,正面无表情地催促着前方的魂魄。他复一地守在这里,引导凡人魂魄入轮回,却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仙神手下一个看守猪圈的仆人,是帮着刽子手递刀的帮凶。
我缓缓抬起脚步,一步步向前走去。脚下的地面冰冷刺骨,隐约能听到无数先辈魂魄残留的哀鸣,那哀鸣微弱却绵长,穿越了万古岁月,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这些魂魄,有的是一世行善的好人,有的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有的是潜心修行的修士,可他们最终的结局,都是被仙神无情收割,化作他们长生路上的垫脚石。
走到轮回池边,池水泛着诡异的灰蓝色光晕,倒映出我此刻的模样 —— 苍白的面容,空洞的眼眶,残破的神魂在雾气中微微颤抖,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残破的神魂深处,藏着一股怎样疯狂的恨意,藏着一团怎样焚尽一切的黑火。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嗤,那声音带着无尽的傲慢与轻蔑,仿佛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屠宰的羔羊。我知道,那是仙神的声音,他们正透过云层,俯瞰着轮回池中的一切,欣赏着凡人魂魄被收割的模样,期待着又一顿 “美味” 的盛宴。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霞光笼罩的云端,望向那些高高在上、视凡人为猪羊的仙神。没有怒吼,没有咆哮,我只是在心底一字一顿,无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恨意与决绝。
“这一世,我不入轮回,不做猪羊。”“你们吃了我九十九世,吸了我九十九世的神魂,夺了我九十九世的一切。”“第一百世,该换我了。”“我要顺着这吸食我的金线,爬回九天,啃你们的神骨,饮你们的神血,拆了你们的屠宰场,让你们也尝尝,神魂被一点点抽离、被一点点啃食的痛苦,让你们也尝尝,绝望沉沦的滋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轮回池的力量突然变得狂暴起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池底传来,死死拉扯着我的神魂,那种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再次袭来 —— 这是屠宰开始的前兆,是仙神准备收割我第一百世神魂的信号。
但这一次,我没有认命,没有沉沦,没有像以往九十九世那样,乖乖地被他们收割。
残破的神魂深处,那团压抑了九十九世的黑火,瞬间炸开,化作一股漆黑如墨的怨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逆冲而上,狠狠缠上了那缠绕在我神魂上、正在吮吸我力量的金色丝线。
怨气与金线碰撞在一起,发出无声的轰鸣,金色丝线剧烈地颤抖着,似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怨气吓到,吮吸的力量也弱了几分。
我死死咬着牙,任由神魂被撕裂的痛苦席卷全身,用尽所有的力气,顺着那金色丝线,一点点向上攀爬。
忘川河的阴风在耳边呼啸,轮回池的吸力在身后拉扯,九天之上的仙神依旧在傲慢地俯瞰,可我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 爬回九天,屠尽诸神,为自己,为所有被收割的凡人,讨回一个公道。
这一世,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这一世,我是从爬出的复仇者。这一世,九天诸神,皆为我刀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