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门声一声比一声狠,厚重的木门框被撞得木屑纷飞,门后抵着的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陈默后背死死抵着门板,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里攥着王捕头留下的短刀,掌心全是冷汗。里屋传来小石头压抑的啜泣声,被陈氏死死捂住嘴,只漏出细碎的呜咽,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陈默心上。
他知道,守不住了。
之前死守铺子,是盼着乱世能有平息的一,盼着官府能重新稳住局面,可如今知府弃城,黄河帮投了蒙古人成了地头蛇,这小小的院墙木门,再也护不住他们一家了。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嫂子!快!把炕洞里的东西拿出来,后院墙角!”陈默咬着牙,压着嗓子朝里屋喊,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早有后手。自打乱兵四起,他便趁着夜里,在后院西墙最偏僻的地方,悄悄挖了个仅容一人钻过的豁口,平里用柴禾和土块严严实实地堵着,就是为了防着今这般走投无路的局面。
陈氏反应极快,抱着小石头冲进里屋,几下撬开炕洞的砖块,把藏在里面的粮袋、布包全都拽了出来。这些子,她早有准备,把家里仅有的三袋杂粮磨成了炒面,混着晒的野菜压成了紧实的粮块,用粗麻布缝成了两大一小三个包袱,又把盐块、火石、伤药、两件厚棉衣,还有那枚小小的木牌,都裹在了最里面。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木门终于被撞开了!
两个黄河帮弟子举着单刀,骂骂咧咧地冲进前院,身后还跟着三个手持火把的帮众,火光映着他们狰狞的脸,眼看就要冲进里屋。
陈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要抄起木棍拼死拦一下,给嫂嫂争取时间,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跟着便是兵刃落地的声响。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汉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手腕,单刀脱手飞出,疼得嗷嗷直叫。
院外的暗处,隐约闪过一道青衫衣角,快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没了踪迹。
陈默猛地一怔——是那位程女侠!她竟还在附近,又一次在暗中帮了他!
他来不及多想,趁着黄河帮众人乱作一团的功夫,转身冲进后院,陈氏已经抱着小石头,把豁口外的土块扒开了。“快!你先带孩子出去!”陈默一把拽过最重的那袋粮食,死死背在肩上,又把另一个装着棉衣和药的包袱塞给陈氏,“我断后!”
陈氏咬着牙,抱着小石头,弯腰从豁口钻了出去。陈默紧随其后,出来之后,又用早就备好的柴禾和枯枝,把豁口重新堵上,看着和周围的院墙别无二致,才转身跟着嫂嫂,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密林里。
身后的饭铺里,传来黄河帮众人气急败坏的骂声和翻箱倒柜的声响,很快便有人发现了后院的豁口,喊着“往那边跑了!追!”,火把的光亮顺着林子边缘追了过来。
“快!往北边山上跑!”陈默压低声音,伸手扶着踉跄的陈氏,脚下不敢有半分停顿。
北边是太行山。怀庆府北临太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乱世里不少百姓都逃进山里避乱,只有那里,是黄河帮和乱兵一时半会儿搜不到的地方,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活路。
腊月的太行山里,早已积了厚厚的雪,踩下去没过脚踝,冰冷的雪水灌进鞋里,冻得脚趾生疼。陈默肩上的粮袋足有五六十斤重,压得他肩膀辣地疼,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放下半分。
他太清楚了,这荒山野岭,天寒地冻,金银珠宝全是没用的废铁,只有这袋粮食,才是他们一家三口活下去的本。丢了粮,就算躲过了追兵,也只能冻死饿死在山里。
小石头窝在陈氏怀里,吓得小脸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把小脸埋在嫂嫂的颈窝里,一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陈氏的腿早已软了,平里连远门都少出的妇人,此刻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全凭着一股护着孩子的狠劲,硬是没落下半步。
身后的追兵喊叫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林子里晃来晃去。陈默心里清楚,他们带着孩子,背着粮食,跑不过那些常年跑江湖的汉子,只能往山更深、路更险的地方钻。
他看准了旁边一道陡峭的山涧,拉着陈氏躲了进去,用枯枝盖住身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几个黄河帮的弟子举着火把,从山涧外跑了过去,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了。
直到听不见半点人声,陈默才松了口气,浑身早已被冷汗和雪水浸透,冻得瑟瑟发抖。他扶着石壁站起身,借着雪光看了看怀里的粮袋,严严实实的,一粒粮食都没撒出来,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嫂子,还能走吗?”他低声问。
陈氏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雪水,把怀里的小石头抱得更紧了些:“能走。只要能保住孩子,保住这条命,怎么都能走。”
陈默嗯了一声,重新把粮袋背好,走在前面开路。他手里拿着短刀,砍断挡路的荆棘,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太行山深处走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山洞。洞口被枯枝盖着,里面不大,却燥避风,刚好能容下他们一家三口。
陈默先把洞口用枯枝挡好,才把粮袋轻轻放下,又捡了些燥的柴禾,用火石打燃了一小堆火。微弱的火光跳了起来,驱散了洞里的寒意,小石头靠在火堆边,终于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陈氏坐在火堆边,看着陈默磨破了皮、渗出血来的肩膀,眼圈一红,伸手撕下自己的衣角,要给他包扎。
陈默摆了摆手,先打开粮袋,仔细检查了一遍:炒面、粮块、盐块、火石,一样都没少。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们逃出来了。
带着活命的粮食,躲进了太行山,暂时躲过了黄河帮的追。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山下,黄河帮的人还在四处搜捕他们;山里,天寒地冻,野兽出没,粮食也只够他们撑上一个多月;那枚藏在怀里的小木牌,依旧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祸。
洞外,风雪又起,刮得山林呜呜作响。
陈默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跳动的火光,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他依旧是那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可从他背着粮食,带着家人踏进这太行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守着一间饭铺的小掌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