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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周三的班会课像盆温吞水,班主任在讲台上絮叨秋季运动会的事项,阳光透过窗户晒在课桌上,暖得人犯困。

楠希月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膝盖处的破洞,那是上周翻墙去网吧勾破的。

“……女子三千米缺个人,体育委员报上来的名单还差一个。”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女生堆里扫来扫去。

“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三千米,绕着场跑七圈半,光是想想就让人腿软。

楠希月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把头埋进臂弯补觉,突然听见班主任提高了音量。

“楠希月!”

她猛地抬头,一脸茫然,“啊?”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班主任指了指她。

“你去,女生里就你最高,腿长占优势,别浪费了这条件。”

楠希月差点跳起来。

“凭什么啊?我又不擅长跑步!”

她身高一米七二,在女生里确实鹤立鸡群,但这双长腿是用来翻墙、踹门、追着混混打的,不是用来绕圈的。

“就这么定了。”

班主任拍了板,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体育委员,下课后带她去领运动服,这周末加练。”

“我不去!”

楠希月把笔往桌上一摔,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要去你去,我才不伺候!”

“楠希月!”班主任脸沉了下来。

“这是集体活动,你怎么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再说了,你平时不是挺能闹腾吗?跑个步能累死你?”

这话戳到了楠希月的痛处。

她最烦别人拿她的“不务正业”说事儿,当即梗着脖子回怼。

“我闹腾是我的事,跑步是跑步,两码事!”

就在两人僵持时,后门传来一声轻咳。

楠希月回头,看见路斯年站在后门低头看表格,侧脸在阳光下透着冷白,仿佛周遭的争吵都与他无关。

但她清楚地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家伙,又在看戏。

“行,我去。”

楠希月突然改了口,抓起桌上的书往桌肚里一塞。

“不过要是跑倒数第一,你可别骂我。”

班主任没想到她会突然妥协,愣了愣才点头。

“只要尽力就好。”

楠希月没再说话,心里却憋着股火。

她瞥了眼路斯年,见他依旧没抬头,心里暗骂了句“书呆子”,转身冲出了教室。

周末的场空荡荡的,风卷着落叶滚过跑道,发出“沙沙”的声响。

楠希月穿着宽大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前,脸色臭得像刚被踩了尾巴的猫。

体育委员是个体格壮实的男生,拿着秒表催她。

“快点啊楠希月,跑完还要给你测时间呢。”

她磨磨蹭蹭地做起准备活动,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昨天翻墙时被碎玻璃划到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渗出血来,把白色的运动袜染了一小块红。

“啧。”

楠希月皱了皱眉,从兜里摸出片创可贴胡乱贴上,权当没看见。

这点小伤,比起以前跟人打架时的刀疤,本不值一提。

“准备好了吗?”体育委员举起秒表。

“跑就跑。”

楠希月弯腰弓起身子,心里憋着股劲。

不光是跟班主任赌气,更是想让某个看热闹的家伙看看,她楠希月不是只会惹事。

发令声落下,她像颗出膛的炮弹冲了出去。

长腿迈开,步幅极大,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

起初她跑得极快,把体育委员远远甩在身后,心里还暗爽。

就这?也配叫挑战?

但跑到第三圈时,体力开始透支。

呼吸变得粗重,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脚踝的伤口像是被撒了盐,每跑一步都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行就别硬撑了!”

体育委员追上来喊。

“先休息会儿!”

楠希月没理他,咬着牙往前冲。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跑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看见不远处的看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身影。

路斯年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题,正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家伙怎么来了?

楠希月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

她偏过头,冲他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脚下却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第五圈,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创可贴早就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的步伐开始发飘,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差点摔倒。

“停下吧。”

路斯年的声音突然从看台上传来,清冷的声线穿透风声,清晰地落在她耳里。

“再跑会出事。”

楠希月充耳不闻。

她不能停。

她讨厌路斯年那副永远冷静自持的样子,讨厌他看她时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更讨厌自己在他面前示弱。

第七圈,最后半圈。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凭着本能往前冲。

脚踝的伤口像是裂开了一样,疼得她几乎要喊出声。

就在她快要冲过终点线时,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跑道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半天没缓过劲来。

膝盖擦破了皮,辣地疼,脚踝处更是疼得钻心。

“楠希月!”

体育委员赶紧跑过来扶她。

楠希月甩开他的手,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脚踝本使不上力。

她低头一看,白色的运动裤脚踝处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这时,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她眼前。她顺着鞋子往上看,看到了路斯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起来。”他伸出手,掌心净修长。

楠希月别过脸:“不用你管。”

他没收回手,只是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流血的脚踝上,眉头微蹙。

“伤口裂了,需要处理。”

“要你废话。”

楠希月嘴硬道,眼眶却有点发热。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刚才那股硬撑的劲突然泄了,心里莫名地委屈。

路斯年没再说话,直接弯腰,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什么!放我下来!”

楠希月吓了一跳,挣扎着想去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的手臂很稳,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别动。”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再动伤口更严重。”

楠希月愣住了。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的线条净利落。

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竟没那么讨厌了。

看台上的体育委员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秒表“啪嗒”掉在地上。

路斯年抱着她往校医室走,步伐平稳。楠希月把脸埋在他的口,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突然觉得,跑这三千米,好像也不是那么亏。

只是脚踝的疼还在持续,提醒着她这场狼狈却又莫名心跳加速的“被迫”奔跑。

——

运动会当天的阳光烈得晃眼,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震得楠希月耳膜发疼。

她坐在看台上的角落,脚踝处的纱布又渗开一小片暗红,被风吹过的地方凉丝丝的,带着隐秘的疼。

“真要跑啊?”

付栩婷蹲在她面前,戳了戳那圈鼓鼓的纱布。

“我刚问校医了,说你这伤口最好别碰水别剧烈运动,你这是要拿命拼?”

楠希月叼着没点燃的烟,把烟盒往兜里一塞,嗤笑一声。

“怂了?”

“我是怕你跑着跑着血溅当场,吓着好同学们。”

祝钦语递过来瓶冰可乐。

“要不跟班主任说声,找个人替跑?我认识高二(三)班那个体育生,两百块就能搞定。”

“搞个屁。”

楠希月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气泡呛得她咳嗽两声。

“说了要跑就跑,我楠希月还没怂到找人替的份上。”

她这话喊得有点响,前排几个女生回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有点看好戏的意思。

楠希月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带伤参赛?”

女生们赶紧转回去,窃窃私语声却飘过来。

“听说她上周练跑摔得可惨了……”

“就是,逞什么强啊,到时候别在跑道上哭……”

……

“。”

楠希月把可乐瓶往地上一磕,站起身时脚踝疼得她龇牙咧嘴。

“去检录处看看。”

付栩婷想扶她,被她甩开。

“别碰,我自己能走。”

她一瘸一拐地往检录处挪,那撮白毛在阳光下晃得扎眼。

路过主席台时,正好撞见路斯闫抱着摞奖状往台上走,蓝白校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侧脸冷得像块冰雕。

他显然也看见她了,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脚踝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学神忙着领奖呢?”

楠希月故意往他面前凑了凑,笑得吊儿郎当。

“等会儿记得给我加油啊,万一我跑死在跑道上,也算有人送终。”

路斯闫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给她。

是包崭新的无菌纱布,还有一小管碘伏,包装都没拆。

“什么?”

楠希月捏着那包纱布,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凉得像块冰。

“跑完用。”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转身就往主席台走,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掀起个小角。

楠希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纱布有点烫。

这家伙……是在关心她?

“哟,冰山给你送温暖了?”

祝钦语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挤眉弄眼地撞了撞她的胳膊。

“我就说他对你不一样吧。”

“不一样个屁。”

楠希月把纱布往兜里一塞,耳却有点发烫。

“估计是怕我死在跑道上,给学校添麻烦。”

检录处已经排起了队,几个参赛的女生都在做热身,个个身姿矫健。

看见楠希月一瘸一拐地过来,有人忍不住问。

“同学,你这样能跑吗?”

“不能跑过来嘛?观光?”

楠希月往登记本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时,手有点抖。

不是怕的,是疼的。

轮到女子三千米检录时,体育老师看见她的脚踝,皱起了眉。

“楠希月?你这情况……要不别跑了,算弃权。”

“不弃权。”

她把号码布往前一别,别针戳到肉都没皱眉。

“老师,发令枪啥时候响?我赶时间,跑完还得去处理伤口呢。”

体育老师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让旁边的学生多盯着点。

站在起跑线上时,楠希月的心跳得有点快。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条长长的血带,突然觉得这场景还挺带感。

一瞬间就觉得自己两米八,酷。

旁边的女生都在做最后的拉伸,只有她站在原地,低头扯了扯脚踝的纱布。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一动就钻心地疼。

“各就各位——”

裁判的声音响起时,楠希月弯腰弓起身子,手指紧紧抠着跑道的塑胶。

她看见看台上付栩婷和祝钦语举着写着“楠姐最帅”的牌子。

楠希月觉得好笑,还挺逗,笑嘻嘻的抛了个媚眼过去。

转过头。

还看见……主席台旁边的台阶上,路斯闫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本没翻开的书,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这家伙……还真来看了?

“预备——”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楠希月冲了出去。

起初的两圈还算顺利。

她把速度压得很慢,尽量不让脚踝受力,但每跑一步,伤口都像被撕裂一样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很快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第三圈时,旁边的女生已经超了她大半圈。

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诧异,大概是没想到她还能坚持。

楠希月咬着牙,没理会。

她好面子,又是个玻璃心。

不喜欢输,只能赢。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机械地迈着步子。

耳边的欢呼声、加油声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只有脚踝的疼痛无比清晰,像针,一下下扎在神经上。

第五圈,她的速度慢得像在走。

纱布下的血渗出来,在跑道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看台上有人开始喊“算了吧”。

连体育老师都在跑道边跟着她跑,劝她停下。

“别碰我!”

她甩开老师的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能跑……”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杂音,像冰锥敲在玻璃上。

“楠希月!”

她猛地抬头,看见路斯闫站在跑道内侧的栏杆旁,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眉头拧得很紧,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急切。

“跑快点!”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

楠希月突然笑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难得失态的样子,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跑快点?行啊。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加快了速度。

脚踝的疼痛瞬间放大了十倍,像有把刀在里面搅,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但她没停,反而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了双腿。

她要跑给他们看。

跑给那些说她不行的人看,跑给那个永远冷冰冰的学神看。

她楠希月,从来就不是会认输的人。

第七圈,最后半圈。

楠希月的意识已经快不清楚了。

她感觉不到疼了,也听不见声音了,只有身体在机械地向前。

她看见终点线就在前面,像道救命符。

就在她快要冲过去时,脚下一软,重重地往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摔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怀抱里,被人稳稳地接住了。

“……”

楠希月抬起头,撞进路斯闫的眼睛里。

他的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那双清澈却带着惊惶的眼睛,像被打碎的玻璃。

“别跑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抱着她的手臂很紧。

“已经到终点了。”

楠希月这才发现,自己离终点线只有一步之遥。

她笑了笑,想说话,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躺在校医室的床上,脚踝已经被重新处理过,换了净的纱布。

付栩婷和祝钦语趴在床边打瞌睡,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们的头发上,暖融融的。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楠希月转过头,看见路斯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没翻开的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跑完了?”

她的嗓子得发疼。

“嗯。”他点头。

“最后一个,但跑完全程了。”

楠希月笑了,刚想嘚瑟两句,就看见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柠檬味的。

“校医说你低血糖。”他的声音很轻。

“含着吧。”

她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路斯闫。”

楠希月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

“你是不是……有点担心我?”

他的耳尖瞬间红了,转身看向窗外。

“没有。我只是……路过。”

谁信呀?天天都路过。

“路过?”

她笑了,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冰山也不是那么难搞定。

“路斯闫,下次别路过了。想看就直说,我不笑话你。”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路斯闫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楠希月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脚踝,突然觉得这疼得死去活来的三千米,跑得还挺值。

至少,她好像在这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上,烧出了个小小的窟窿。

而窟窿里透出的光,还挺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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