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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4.

客厅里死寂。

我爸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拿着汤勺:“小敏,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我很平静,“妈要的是钱,我给,但我要的是清净,我们以后各走各路。”

我妈后退一步,手扶住沙发背。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真要为了这点钱,跟我断绝关系?”

“这点钱?”

我重复,“妈,这是我的活命钱,你要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名声,我不换了。”

我穿上外套,走向门口。

“站住!”我妈吼道。

我没有回头。

她眼睛红了,手指着我:“陈敏,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我就没打算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我爸的哭声,和我妈砸东西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是转让平台的消息:“你好,对你的店铺感兴趣,方便看店吗?”

我回复:“方便,明天下午两点。”

刘芳找到我住处,是一个礼拜后。

我正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算账。

店面有三个意向买家,出价最高的一百一十万,扣除贷款和各种费用,我能到手大概二十五万。

够我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敲门声很响。

我透过猫眼看,是刘芳,后面还跟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男人留着寸头,正不耐烦地跺脚。

我开门,但没让开。

“敏姐!”刘芳堆起笑,“可算找到你了,这是我对象,小刚。”

男人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有事?”我问。

“是这样,”刘芳搓着手,“我妈说,那二十万不够……首付得四十万,陈姨答应帮我们凑齐的。”

在门框上:“陈姨?哪个陈姨?”

“就你妈啊!”刘芳急了,“陈姨说了,让你出二十万,她出八万退休金,再让叔叔凑十二万,正好四十万!”

我笑了:“我妈的退休金账户密码,是你告诉她怎么破解的?”

刘芳脸色一变:“敏姐你说啥呢……”

“我妈六十二岁,不怎么会用手机银行,她取退休金,必须去银行柜台,用存折和身份证。”

我说:“但上个月,她的退休金是通过手机银行转到你妈账户的,谁帮她作的?”

刘芳不说话了。

她旁边的男人拽她袖子:“你倒是说啊,钱到底能不能拿到!”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鞋柜上。

“刘芳,你再说一遍,谁答应给你四十万?怎么答应的?什么时候答应的?”

刘芳咽了口唾沫:“就……就上周,陈姨来我们家说的……”

“有证据吗?”

“有!”刘芳从兜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陈姨写的承诺书!”

我接过来看。

纸上确实是我妈的字迹:“尽力帮助刘芳解决住房问题”。

落款期是半个月前,就在社区表彰会之前。

“尽力帮助,”我念出来,“不是承诺给四十万。”

“那不就是个意思嘛!”男人粗声说,“你们家答应了的,现在想赖账?”

我看着刘芳:“我妈还说什么了?”

刘芳眼神飘忽:“陈姨说你心软,到时候一定会帮,还说如果实在不行,她把你们家现在住的房子抵押了……”

我点点头。

“所以你才这么着急,对吧?”我说,“怕我妈反悔,怕房子抵押不了,怕到手的钱飞了。”

“敏姐,我们真的太难了……”

刘芳开始抹眼睛,“小刚妈说了,没房子不让我们结婚……”

“结婚?”我看向男人。

男人下意识挠了挠头,眼神躲闪。

我没再问。

把承诺书拍了个照,还给他。

“钱,我一分不会给。”

我说,“我妈的承诺,让她自己兑现,跟我无关。”

“你怎么能这样!”

男人低吼起来,“你们家答应了的,你们要死我们吗!”

他突然往前凑了一步,作势要推我:“今天你不给钱,就别想关门!”

刘芳也跟着起哄:“对!不给钱我们就赖在这!”

我弯腰,拿起还在录音的手机。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告你们非法入侵和寻衅滋事。”我晃了晃手机,“刚才的话都录下来了,足够你们喝一壶。”

“你敢!”男人色厉内荏。

“你看我敢不敢。”我直接按下拨号键,“110三个数字,我现在就拨。”

刘芳脸色煞白,拉住男人:“走,我们走!”

两人跌跌撞撞下楼。

男人的骂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家子骗子!不得好死!”

我疲惫地关上门。

我坐到椅子上,把刚才的录音文件保存。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我妈的头像。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的,只有两段文件。

第一段:刚才的录音。

第二段:刘芳说“陈姨说把你们家房子抵押了”的那句话,单独剪辑出来。

然后打字:

“妈,我终于明白了,你不是善良。

你是需要有人永远跪着感谢你。

刘家是你养的‘道德宠物’。

但我不想做你的傀儡。”

然后把刘芳妈的银行账号截图,也发过去。

“这是你要还的恩情,我还了二十万,剩下的,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5.

我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新工作室刚租下来,十五平米,月租两千。

我和房东签完合同,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是我爸他们小区的业主群。

消息99+。

我点开,最上面是刘芳发的一篇小作文,很长,用语音转文字的,错别字很多:

“各位邻居,我是刘芳的妈妈,今天我们一家人走投无路了,必须请大家评评理。

陈秀兰,我们叫了她三十年恩人。

三十年前我救过她一命,她答应照顾我们一辈子。

我们信了。

现在我家刘芳要结婚,男方要房子。

陈阿姨亲口答应帮忙,还写了承诺书(照片附上)。

结果现在反悔了,说没钱!

我们去找她女儿陈敏,陈敏开了个大咖啡馆,却说一分钱不给,还报警要抓我们!

陈阿姨,你要是当初没那个能力,就别承诺啊!

我们一家人指望你,现在婚事黄了,我急得住院了,你满意了吗?

伪君子!假好人!我们看透你了!”

下面附了三张照片:我妈写的承诺书、我爸家楼栋号、还有一张不知道哪来的医院缴费单。

群里炸了。

101:“真的假的?陈阿姨不是那种人啊……”

202:“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装得可好了。”

303:“@陈秀兰,出来解释一下?”

402:“等等,陈敏是不是上次在社区晚会闹的那个?她妈要把她店送人?”

501:“我也听说了,陈阿姨女儿把店股份白送给刘家女儿。”

602:“那刘家也过分了吧,人家女儿的店凭什么送给你?”

703:“一个巴掌拍不响,陈阿姨要真没承诺,人家能这么说?”

群里吵成一团。

我往上翻,看见我爸发了一条:“刘阿妹,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家秀兰帮了你们三十年……”

下面立刻被刷屏:“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道德绑架啊这是。”

“陈阿姨就是太好说话。”

我再往下翻。

看见我妈终于在群里说话了。

只有一句:“清者自清。”

然后是一张照片:她手写的退休金转账记录,这些年给刘家的每一笔,时间、金额、用途。最后有个总数:十八万七千四百元。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刘芳又发:“才十八万!你一条命就值十八万?我妈的腰可是为你伤的!”

我妈没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妈……去刘家了。”

“去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就拿着她那面‘社区好人’的锦旗出去了。”

我皱眉:“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四点。现在……现在晚上九点了。”

“我打她电话关机。”我爸声音发颤,“小敏,爸害怕……”

“报警。”我说。

“什么?”

“报警,说老人失踪。”

我很冷静,“把群里刘家发的那些东西给警察看。”

半小时后,我爸又打来。

“警察来了,找到你妈了。”

“在哪?”

“在刘家楼下,坐在花坛边上,淋着雨。”我爸哭出声,“警察说她坐在那两个小时了,叫她也不应,手里还拿着那面锦旗……”

我闭上眼睛:“刘家人呢?”

“在楼上,警察去敲门,她们不开,说睡了。”

我爸抹了一把眼睛,“警察也没办法,就把你妈送回来了,她现在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那就送医院。”

“她不去,小敏,爸求你了,你回来看看吧……爸真的怕……”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做完的设计图。

甲方催了三次了。

“我回不去。”我说,“我这边有工作。”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

我爸突然爆发:“那是你妈,她现在快不行了!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吗!”

“我看什么?”我问,“看她怎么把自己到这一步?看她怎么为了面子不要里子?”

“你——”

“爸,”我打断他,“我现在回去,能改变什么?我能让刘家不闹吗?能让邻居不说闲话吗?能让我妈明白,她的善良是有代价的吗?”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送她去医院。”我重复,“如果需要钱,我转。但我不回去。”

挂电话后,我给我爸微信转了两万。

备注:医药费。

他没收。

凌晨一点,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我妈坐在医院急诊室的椅子上,手上打着点滴。

眼睛看着地面,手里还攥着那面锦旗。

锦旗湿透了,红色的布掉色,染红了她的手。

锦旗上还能看清金字:“德高望重,仁心仁术”。

我看了照片很久。

6.

凌晨三点,我爸又打来电话。

我在工作室的折叠床上刚睡着,被铃声惊醒。

窗外还在下雨,这个城市的雨季长得让人绝望。

“小敏……”我爸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现在……能回来一趟吗?”

“怎么了?”

“刘姨她们来了。”我爸继续说着,“她们说要认你当女儿。”

我花了三秒钟理解这句话。

“什么意思?”

“她们现在就在客厅,”我爸压低声音,满是疲惫,“说让你认她们做爹妈,以后给她们养老,房子的事就不提了……”

我笑了,笑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小敏?你、你别吓爸……”

“爸,”我止住笑,“你开免提,让她们听。”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然后是我爸颤抖的声音:“开了……”

“刘姨,”我对着手机说,“我是陈敏。”

“小敏啊!”刘姨的声音立刻传过来,“你看这么晚打扰你,姨也是没办法了,你妈当年差点坠楼,是我救的,这腰,就是为她伤的,这恩情,你说是不是得记一辈子?”

我没说话。

“姨也不多要!”

刘姨继续说,“你就认我和你叔当爹妈,以后每个月给点生活费,等我们老了,你给我们送终,这要求不过分吧?你妈当年可是答应照顾我们一辈子的!”

“对!”刘叔的声音进来,“小敏啊,叔看你从小就懂事!现在有出息了,不能忘本啊!”

我又笑了。

“刘姨,刘叔,”我说,“你们知道‘敲诈勒索’四个字怎么写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现在录音了。”

“你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要我现在报警吗?让警察教教你们,什么叫报恩,什么叫犯罪?”

“你别乱说!”刘姨慌了,“我们这是商量,是商量!”

“商量?”我反问,“凌晨三点,闯到别人家里,人家的女儿认你们当爹妈,这叫商量?”

我听见我爸的抽泣声。

“爸,”我说,“报警。现在。”

“小敏,别……”刘姨急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电话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关门声。

我爸哑着嗓子说:“你妈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那看着……”

“爸,”我问,“你现在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

“她们不是要报恩。”我说,“她们是要吸血,吸我妈的血,吸我的血,吸我们全家人的血。直到吸为止。”

“你妈她为什么就看不明白……”

“因为她不想看明白。”我说,“看明白了,她这三十年就白活了,她的锦旗,她的奖杯,她的名声,就都成了笑话。”

我爸又哭了。

这次我没劝。

等他哭完,我说:“爸,天亮了就搬家吧,那房子不能住了。”

“搬哪去……”

“租个房子,离那个小区远点。”我说,“钱我出。”

“那你妈……”

“她愿意搬就搬,不愿意,就让她继续当她的好人。”

挂电话后,我再也睡不着。

天快亮时,我给我爸发了一份文档。

里面是报警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律师联系方式,还有搬家公司的电话。

我爸回了一个字:“嗯。”

7.

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爸通着消息。

但从始至终,我没有和我妈打过电话。

她也没有和我联系。

我妈中风的消息,是我在新城市安定下来三个月后知道的。

工作室接了第一个长期,预付了三万。

我换了稍好一点的出租屋,有独立的卫生间。

虽然还是只有十五平米,但朝南,有太阳。

我爸突然打来电话。

“小敏,”他的声音意外的平静,“你妈住院了。”

“什么病?”

“轻度中风。左边身子不太能动,说话也不利索。”他说,“医生说恢复得好,能自理,但要有人照顾。”

“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请了护工,一天两百。”

他停顿了一下,“刘家的事……社区出面调解了,让她们搬走了。”

“搬哪去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我爸的声音很疲惫,“退休金账户,我改了密码,那张写着承诺书的纸,我当着她的面烧了。”

我没说话。

“她……”我爸迟疑了一下,“她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然后是我妈含糊的声音:“小……小敏……”

我握紧手机。

“嗯。”

“妈……妈错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对……对不起……”

我没回应。

“你能回来……看看妈吗……”

我停顿了很久。

“医生怎么说?”我问,“需要住多久?”

“还……还要半个月……”

“医疗费够吗?”

“你……你回来……”

“爸,”我切回和我爸说话,“医疗费不够的话,我打钱,需要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我爸很轻的声音:“医保能报大部分……就是护工费……一天两百……”

“半个月三千。”我说,“我打五千,账号发我。”

“小敏,”我爸的声音哽咽了,“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吗?就一天……”

“爸,”我很平静,“我的底线,你知道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第一,不再见刘家任何人。”

“第二,不再讨论任何‘报恩’的话题。”

“第三,经济上我可以赡养,但情感上,我回不去了。”

“如果她同意,我现在打钱,如果不同意,你告诉我需要多少,我照样打。”

长久的沉默。

我只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最后,我爸说:“……打钱吧,账号我发你。”

“好。”我说,“你也保重身体。”

挂电话后,我打开手机银行。

输入我爸发来的账号,转账五千。

备注:医疗费。

下午四点,手机震动。

银行通知:收到一笔退款,四千九百元。

我点开详情。

是我爸的账号,退回了四千九。

备注栏只有五个字:“自己多吃点”。

手机熄了屏,只倒映出我平静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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