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被天神揉碎的银针,从漆黑如墨的天幕里斜斜下来,带着穿透骨髓的凉意,打在脸上生疼。
长安以南十里坡,夜色浓得能掐出墨汁,连星子都被厚重的云层裹挟,不见半点微光。流放队的火把只剩三四支,火苗被密集的雨鞭抽得东倒西歪,明明灭灭间,映出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铁链拖拽着地面的声响,混合着雨水的哗哗声,在空旷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沈砚双手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腕骨,磨出的血痕被雨水浸泡,传来阵阵灼痛。可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微微仰起头,张开嘴接住落下的雨珠,舌尖舔了舔,竟露出一抹轻佻的笑。
“甜的。”他咂咂嘴,转头冲身旁牵着锁链的老卒挑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比朱雀大街的血腥味好闻多了。”
老卒约莫五十上下,满脸皱纹,眼神浑浊,闻言脸色骤变,像是被踩到了痛处,又像是被这大逆不道的话语激怒。他猛地扬起手里的马鞭,鞭梢在雨里甩出一声脆响,带着凌厉的风声抽向沈砚:“疯子!再多嘴,老子抽烂你的脸!”
马鞭即将落在沈砚肩头的瞬间,变故陡生。
老卒喉咙里忽然发出“咯咯”两声怪异的响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脖颈,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他圆睁着眼,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泥泞里。
黑红色的泥水被溅起半尺高,混杂着雨水,散发出刺鼻的腥气。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从他手中滑落,掉在积水里,发出“嗤啦”一声,火星挣扎了两下,彻底熄灭。
突如其来的死亡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流放队瞬间炸了锅。
“死人啦——”一名囚犯尖叫着往后缩,脚镣拖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脸上满是惊恐,“是邪祟!一定是邪祟作怪!”
其余囚犯也跟着动起来,拖着沉重的镣铐挤作一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而随行的差役们则迅速拔出佩刀,刀尖却不约而同地对准了沈砚,仿佛他才是那个索命的邪祟。
“沈二!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术?”一名年轻差役声色俱厉地喝问,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沈砚没有理会他的质问,也没有在意那些对准自己的刀尖,只是慢条斯理地蹲下身,用被捆绑的手腕艰难地探了探老卒的颈脉。
冰凉的触感传来,没有丝毫搏动。
他伸出指尖,轻轻拂过老卒紧闭的眼皮。就在指尖触碰到睫毛的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老卒原本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灰白的瞳孔失去了所有神采,却直勾勾地盯着沈砚,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他裂起皮的嘴唇缓缓开合,发出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那声音像瓦片刮过锈刀,带着铁锈与死亡的腐朽气息,细微得只有沈砚能听见:
“红……茶……”
两个字,断断续续,却像重锤般砸在沈砚的心头。
他眉心猛地一跳。
又来了。
自他幼时意外触碰尸体,听见那道来自阴间的低语后,这个秘密便如影随形。触碰尸体,便能听见死者最后的遗言,代价却是折寿一。这是他独有的异能,也是他被冠以“妖术惑众”的罪名,沦为阶下囚、流放岭南的本原因。
可此刻,这异能却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唯一倚仗。
老卒的嘴角忽然向上扯起,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那笑容僵硬而扭曲,仿佛是被人用线控的木偶,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沈砚读懂了那笑容里的含义——你只剩一百天可活。
雨声仿佛在瞬间远去,周围的动与惊呼都变得模糊。沈砚的目光落在老卒耳后,那里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斑,形状酷似一片茶叶,边缘却呈锯齿状,像是被烈火烤过一般,泛着诡异的光泽。
“红茶?”沈砚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离京前,他还在大理寺当值时,监牢里曾送来一具无名童男的尸体。那孩子死状蹊跷,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却面色青紫,嘴角同样含着这样一块茶叶形的红斑,临死前似乎也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一样的红斑,一样的诡异笑容,甚至连那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甜香与腐朽的气味,都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巧合。
“装神弄鬼!起来!”一只脚猛地踹在沈砚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沈砚回过头,看向踹他的人。那是流放队的差役头儿赵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眼神凶狠,手里的钢刀在仅剩的几支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官爷,这雨夜死人,可不吉利。”沈砚不仅不怕,反而咧嘴一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棱角分明的脸颊,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用你教老子做事?”赵虎怒喝一声,刀背重重敲在身旁的铁板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再敢废话,老子先割了你的舌头祭火!”
沈砚抬眼,目光越过赵虎凶悍的脸庞,望向更远的南方。那里群山连绵,轮廓在漆黑的夜色中宛如蛰伏的巨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荔浦。
那是他的流放地,也是老卒尸语指向的地方,更是他布下追凶棋局的新起点。
他忽然笑了,笑得雨丝都跟着颤抖,眼神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赵头儿,不如我们打个赌?”
赵虎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阶下囚还敢跟自己谈条件,随即冷笑一声:“你个阶下囚,也配跟老子打赌?赌什么?”
“就赌这老卒的尸体。”沈砚的目光落在地上老卒的尸体上,声音笃定而清晰,“三之内,我让他再开口,说出凶手的名字。”
此言一出,周围的动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砚身上,有震惊,有怀疑,还有幸灾乐祸。
赵虎更是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好!老子就跟你赌!若这尸体开不了口,老子亲手剥了你的皮!”
沈砚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平静地反问:“若开口了呢?”
赵虎一愣,显然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沉吟片刻后,恶狠狠地说道:“若真能开口,老子给你松绑,这一路让你坐驴车!”
“成交。”沈砚伸出被捆的双手,雨水顺着腕骨滑进袖口,像冰凉的蛇,缠上他的皮肤。
寿命折一天,换一次松绑的机会,换一辆能节省体力的驴车,更重要的是,换一个名正言顺追查“红茶”线索的契机,这笔买卖,值。
更何况,老卒尸体里那句“红茶”,是他流放路上唯一的线索,也是通往长安那团黑雾的第一块敲门砖。他隐隐感觉到,这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两起命案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庞大而诡异的网络,而他的父亲当年离奇失踪,或许也与此有关。
夜更深了,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流放队重新启程,火把只剩两支,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的道路,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蜈蚣,在泥泞的山道上缓慢爬行。
沈砚被推到队伍最前面,脚踩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鞋袜,寒意顺着脚底往上蔓延。
他回头望了一眼,老卒的尸体被一张破旧的草席胡乱卷起,随意丢弃在路旁的草丛里。雨点密集地砸在席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敲击,又像是尸体在草席里回应着什么。
“红茶……红茶……”
那沙哑的低语仿佛穿透了草席,穿透了雨幕,再次传入沈砚的耳中,挥之不去。
沈砚转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容。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却冲不散他眼里的光芒。
一百天。
从岭南到长安,从阶下囚到执棋人。
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追凶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何种危险,不知道“红茶”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更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寿命耗尽前查明真相、洗清冤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绝不会退缩。
每一步泥泞,都是走向真相的阶梯;每一次折寿,都是揭开黑暗的代价。
沈砚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清甜与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涌入鼻腔。他抬起头,望着南方荔浦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凶手,“红茶馆”,长安的黑雾……
你们等着,我沈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