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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再次被推开,我爸陈建国满身灰尘地走了进来。
「吵吵什么?整个楼道都听见了!」
「建国!你回来得正好!」赵春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过去,「你看看你闺女!考公作弊,还要打我!我这要去大义灭亲,她把电话都砸了!你快管管她!」
我爸愣住了,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目光投向我:「娇娇,这是怎么了?」
上一世,他选择沉默。
而这一世,他皱眉看向我:「陈娇!你妈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糊涂了!还不快给你妈道歉!」
二十多年了,他早已被赵春华的老实人金身彻底洗脑。
上一世,就是他这副样子,在我被赵春华五千块钱卖给老光棍时,他蹲在门槛上,一接一地抽烟,最后闷声说了一句:「你妈也是为了这个家……」
是他的懦弱和默许,成了压死我的最后一稻草。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赵春华。
她见我爸站在她那边,气焰更盛,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哎哟我不活了啊!我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养出个白眼狼啊!我做人清清白白,到老了还要被亲闺女冤枉啊!」
哭声尖锐,很快,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几个邻居大妈凑到了门口。
「哎哟,春华这是咋了?」
「哭得这么伤心,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春华见观众到齐,哭得更来劲了,指着我:「王大姐,李大妈,你们来评评理!我这闺女,考公作弊,我让她去自首,她不光不听,还砸东西要打我!我这是为了我们老陈家的名声啊!」
邻居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娇娇啊,这就是你不对了。」
「是啊,你妈可是咱们这有名的老实人,道德模范,她能骗你?」
赵秋菊和刘婷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我看着这一切,看着我爸那张开始动摇的脸,忽然笑了。
我走到客厅中央,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我爸。
「爸,你回来得正好。我妈要大义灭亲,举报我作弊,把名额让给刘婷。她说我抢了刘婷的运气,做人要诚实。」
陈建国搓着手,不耐烦地打断我:「行了娇娇!你妈都是为你好!你别犟了!」
我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钉在赵春华的脸上。
「妈,你这么标榜自己大义,」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不如先解释一下,二十二年前,在县人民医院,你跟我姑姑是不是前后脚生的孩子,只差了三天?」
赵春华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悲恸凝固了。
我爸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娇娇……你说这个什么?」
「爸,我就是好奇。」我扯了扯嘴角,「妈,你总说我出生时瘦小瘪,不像你也不像爸,而表妹刘婷,刚出生就白白胖胖,特别招人喜欢。你忘了?当年你还找了城东的王瞎子,说我是扫把星,克父克母,而表妹刘婷,才是文曲星下凡,能旺家旺三代。所以,你从小就看我不顺眼,什么好东西都捧到刘婷面前,对吗?」
陈建国浑身剧震。
「」的事他是知道的,但只当是农村妇女的迷信。可现在,这个藏在心里二十多年的疑团被我猛地掀开,让他心头发麻。
赵春华脸色惨白,厉声呵斥:「陈娇!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年烂谷子的事你嚼什么舌!我看你就是不想承认作弊,故意搅混水!」
「搅混水?」我转向已经有些慌乱的姑姑赵秋菊,「姑姑,你以前总说,婷婷长得不像你,也不像姑父,反倒是跟我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对吊梢三角眼,那薄嘴唇。」
赵秋菊脸上的笑僵住了,抓着刘婷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又看向自己的姐姐,心中第一次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刘婷尖叫起来:「你胡说!我像我爸!大姨,你看她,她疯了!」
「我疯了?」我近一步,「刘婷,你激动什么?街坊邻居们,你们也来看看,我表妹刘婷是更像我妈,还是更像我姑姑?」
邻居们面面相觑,目光在赵春华和刘婷之间来回打量,表情越发古怪。
别说,这么仔细一看,刘婷那眉眼间的神态,还真跟赵春华有七八分像。
「你给我闭嘴!」赵春华终于崩溃了,从地上一跃而起,张牙爪舞地向我扑来,「我撕了你的嘴!」
这一次,我爸拦住了她。
他死死抓住赵春华的手腕,那张黝黑的脸上,无数种情绪交织。
他没看扑向我的赵春华,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妹妹赵秋菊,和那个他一直当亲侄女疼爱的刘婷。
刘婷激动地否认,赵秋菊魂飞魄散的样子,赵春华过激的反应,像无数针,扎破了他心中名为「信任」的气球。
「建国!你放开我!」赵春华还在挣扎,「这死丫头疯了啊!她嫉妒婷婷,想毁了我们所有人!你快打死她!」
我看着我爸那张因为羞耻和怀疑而扭曲的脸,声音清晰:「爸,你再仔细想想,二十二年前,我出生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在外地工地?等你赶回来,妈是不是告诉你,我生下来又瘦又小,脸色发青,医生说我先天不足,建议留院观察几天?」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我爸的脑子里炸开。
他浑身剧震,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二十二年前,他满心欢喜地从工地赶回来,赵春华却拦着他不让他立刻去医院。
等他见到孩子,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看到的就是一个躺在保温箱里、瘦弱不堪的女婴。
赵春华当时哭着说,都怪她怀孕的时候没吃好。
一周后他再去看,赵春华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婴,告诉他孩子没事了。
他当时还高兴,一个,哪懂这些。
可现在,这个被遗忘了二十多年的细节,和眼前的一切重合,让他如坠冰窟。
赵春华见他松手,刚要松口气,却见陈建国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冲进了卧室。
赵春华和赵秋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慌。
几分钟后,我爸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落了灰的铁皮盒子。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盒子,翻出那张早已泛黄的百照。照片上的婴儿穿着红肚兜,白白胖胖。
他颤抖着手,将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背面,是用钢笔写的几个秀气小字:「爱女婷婷,百留念」。
看到「婷婷」两个字,赵春华明显松了口气。
我爸却没理她,而是猛地转向姑姑赵秋菊,声音都在发颤:「秋菊!这张照片怎么会在我家?这明明是婷婷的百照!为什么!」
赵秋菊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想起来了,当年是姐姐赵春华张罗着带两个孩子一起去拍照,照片洗出来后,也是姐姐「热心」地帮她收好,说以后再给她。可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赵春华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陈建国的大腿:「建国啊!我……我记错了!我当时拿错照片了!我怎么知道二十多年后,这成了她污蔑我的证据啊!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远近闻名的老实人!你怎么能信那个不孝女,不信我啊!」
陈建国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又乱了。
他的气势弱了下去。
我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走出了这个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