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沈成柏像是被人兜头倒了一盆冷水。
他只怔愣了片刻,就发疯一般抱着我冲进了急诊室。
我一睁开眼,就下意识地要抓住沈成柏。
在即将碰到他衣角的瞬间,我一下子收回了手。
他眼里有错愕,随即是难过。
转头握住了旁边护士的手腕。
“我的宝宝,我的宝宝还在吗?”
护士笑着帮我掖好了被角,“你的孩子很健康,只是你身子虚弱,不该再抽那么多血,也要控制情绪。”
我一一应下。
在护士走后,沈成柏笑着抓住我的手。
“太好了,瑶灿,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我抽回了手,“我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不对他抱有期待了,等孩子状态稳定,我会自己去法院撤回谅解书。
“沈成柏,你不是要和许微结婚了吗?”
我眼里涌上恨意。
“许栋和许微都是我的仇人,你和她在一起,以后也也是我的仇家,你可以走了。”
沈成柏眼里都是错愕。
他脸色苍白着跟我解释,他只是觉得法外有情,既然许栋做的事情有情可原,就罪不至死。
我明明跟他说过那么多次。
那些流言都是假的,假的,假的,他就像听不到一般。
我已经彻底死心了,“我会换律师,好在我们还没有结婚,不然再去扯离婚证还有些麻烦呢。”
我偏过头,眼泪在沈成柏看不见的一侧滑落。
他眼神幽深执拗。
“你是我老婆,就算没有结婚证,也不会改变。”
他紧紧攥起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进行巨大的挣扎。
过了半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罢了,为了你,我可以不顾伦理道义,我以后只守着你。”
6.
砰——
病房门口响起水壶炸裂的闷响。
许微单薄得像是随时就要晕倒,她眼里含泪,彷佛自己才是被委屈的那个。
她说自己是帮我打热水才过来。
可她脚踝上被热水溅到的皮肤,只有浅淡的一点点红痕,到底是多么温热的水,竟然连一点水泡青紫都没撩拨出来。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水壶碎片,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爸虽然是为了保护我,但他也不该小叔。”
“我们家没有姐姐家有钱,我家里人的命就生来,我们不该伸张正义。”
“姐姐从小到大都是娇贵的公主,是我的出现打扰了姐姐本来顺遂的人生。”
她的每一句话都着沈成柏正义的神经。
在她掩泪脆弱地跑出去的一瞬,沈成柏不受控地站了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我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如果出了这个病房,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呜呜呜呜…….”
许微的哭声恰到好处地传进来。
沈成柏额角上神经跳动,竭力忍住出去追她的冲动。
最后还是离开了病房。
我抓着床单的手骤然松开。
泪水顺着颊边没入发丝。
但我却没有失声痛哭,因为我有孩子。
孕妇情绪大起大落对孩子不好。
我平静地遵医嘱修养,平静地给自己办理出院,平静地取消了我和沈成柏之间的委托关系。
他打电话过来。
“瑶灿,许微已经很可怜了,你就不能发发善心吗?”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你一点错处,她都快死了,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她父亲可以活下来,你连这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肯满足?”
我抚摸着肚子,少见的没有歇斯底里。
“我爸也死了,我活着的最大心愿就是许栋以命相抵。”
“许栋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的噩梦。”
如果他从监狱出来,我真的会崩溃。
但后面的话我没说,面对变心的人,说再多也只是让自己更难堪罢了。
说到最后,沈成柏已经有些厌烦了。
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就算对簿公堂,你也没有胜算,在这里,不会有人会接你的案子。”
我挂断了电话,一家家敲响律师事务所的大门。
每家都笑着把我迎进去。
可他们一听我的来意后,都又笑着把我请了出去。
沈成柏说的没错,他在这个城市里只手遮天。
有他放出风声,本不会有一家律所接我的案子。
但没关系,我还可以自学法律知识,我可以考司法证,我可以做自己的辩护人。
我才23岁,我早晚有一天能让许栋得到他应有的。
我在家里自学司法考试的第二天,一群人破门而入。
我这才想起来,我曾经给沈成柏留过我家里的钥匙。
他们把我抓到了医院。
沈成柏躲闪着我的目光。
“瑶灿,许微的病情加重了,你配型成功了,可以给她移植肾脏,只要手术成功,她就能活下来了。”
我下意识护住肚子。
“那我们的孩子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沈成柏眼中含痛,他沉默了半晌,终于下定了狠心。
像是在安抚我,又像是在劝自己。
“只要我们还相爱,孩子总会再有的,但许微死了,就真的没有第二个许微了。”
“只要你愿意救她,我可以由着你任性地去打官司。但法律的前提是公平,她现在病入膏肓这不公平啊,瑶灿。”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没想到,还是会痛。
7.
我被绝望裹挟,竭力挣扎着想要护住孩子。
可我本就虚弱,本敌不过钳制住我的人。
“沈成柏,我的孩子也是独一无二的,我们不可能有第二个孩子了。”
这个孩子是我所有的寄托,我决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我的反抗无济于事。
我被打了麻药送进了手术室。
还不等手术开始,我就因为情绪激动流产了。
我的孩子,没了。
医生询问沈成柏的意见,他只犹豫了一瞬。
“许微命在旦夕,手术继续。”
砰——
在麻药劲儿即将吞没我时,手术门被人踹开。
“我是许瑶灿女士的代理律师周肆然,你们要枉顾我当事人的意愿做什么?”
我没力气睁开眼睛,只觉得耳边十分吵闹。
似乎是两边的人对峙的声音。
然后我被人从手术床上抱了起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在我头上响起。
“沈成柏,许瑶灿是有人心疼的,有我在,你别想再欺负他。”
我再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眉目英挺的陌生男人守在我床边。
他说他叫周肆然,是刚从华尔街回来的律师。
也是,我的未婚夫。
我的记忆回到了十几岁时。
那时候我还是被父亲的疼爱的小公主,虽然母亲早亡,但父亲一直告诉我,我是在爱里出生的。
他会带着妈妈的那份爱呵护我长大。
“我在国外认识了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他比你大五岁,等你长大让你们结婚好不好,爸爸看人的眼光不会错,他一定不会欺负你。”
他叫,周肆然。
怔愣间,我的手下意识抚上了平整的肚子,才想起来我的孩子已经没了。
我骤然崩溃,抬手扫落了病床边的鲜花水果。
碎裂的花瓶割破了我的胳膊,我像是没有半点察觉。
“我的孩子没了,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我应该把这条命赔给他。”
我摸出碎瓷片就朝着自己脖子上割去。
周肆然瞪大了眼睛,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禁锢在怀里。
“他的父母已经不再相爱,就算是出生,他这一生也会痛苦。”
“许瑶灿,他的离开是沈成柏的错,你也是受害者,你不该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瑶是美玉,你是许伯父心爱的宝贝,他现在已经死了,你就该带着他的爱好好活下去,你现在的样子,对得起他吗?”
他全然不似沈成柏的温柔,每一个字都说得锋锐冷肃。
却让我停下了动作。
周肆然额头的汗滴落,他松了一口气,把花瓶碎片从我手里拿走,把我抱到了病床上。
他体贴地给我盖上了被子。
“许伯父是我创业的天使人,我欠了他天大的人情。”
“所以,我一定会让许栋去死!”
他的眼里有和我一样的恨。
8.
我养好身体后不久,周肆然就提交了撤回谅解书的诉状。
我和沈成柏在法院门口相遇。
他看我的眼神有心疼也有不赞同。
昔爱人,竟然帮加害者和我对簿公堂,我心中只觉得凄凉讽刺。
沈成柏拦住我的去路。
“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上下打量我,确定我真的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他真的心疼我,没想到他下一句就是。
“我知道你很许栋折磨你,我可以放弃做你的对立面,但许微身体挺不住几天了,如果你愿意给她捐肾,我可以放弃这场官司。”
他仗着自己是金牌律师,就觉得自己这一次依然会赢。
我拍开他的手,让他让一让。
“你就不愿意对受害者有一丁点的弥补吗?”沈成柏问。
周肆然挡住了沈成柏看向我的目光。
“先弄清谁是受害者再说吧。”
之前的谅解书本就是沈成柏伪造的,周肆然在法庭上条理清晰,把沈成柏打得节节败退。
看多了沈成柏意气风发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输。
我心里只觉得畅快。
许栋,这次是终于要死了。
许栋前一天,沈成柏又找来了我家。
“沈律师,你这次又要强掳我去医院里我捐肾吗?”我轻讽。
他满眼心痛。
“瑶灿,我是爱你的,之所以会帮许微,也是因为我站在正义的一方。”
“我们只有立场对立,但我们还是相爱的,你没必要对我句句带刺。”
真有趣。
他了我的孩子,还觉得我们依然相爱。
他说既然我的目的达到了,就可以给许微捐肾了。
也算是我帮我爸赎罪。
我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已经告诉过他许微本没有病,从头到尾都是她装的了。
既然沈成柏不相信,我就等着看他知道真相后后悔的那天。
“反正她要死了,你不如守在她身边,看看她到底哪天死,搞不好她这个慢性病,能活到八十也说不准。”
听出我的嘲讽,沈成柏有些愠怒。
“瑶灿!”
我起身直视他,“沈成柏!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不要再来扰我,不然我会告你私闯门宅。”
之所以没有换锁,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出国留学。
这所房子我已经委托给了第三方出租,公司会统一换锁。
许栋最终被执行了。
自从输了那场官司,沈成柏的律所一落千丈。
有人开始客观地评价我和许微。
“除了真假模辩的流言,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许栋是个恶魔,沈成柏竟然放着未婚妻不帮,帮个外人?”
“他这种判断力,真的适合做律师吗?”
9.
即便所有人都说许微是助纣为虐的那个。
但沈成柏还依然守着他,只是出于他对人命的敬畏。
我刚出国,看见国内的消息觉得有趣,顺手把手里刚拿到的证据邮寄给了沈成柏一份。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许微压就没有病。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沈成柏的电话。
“瑶灿,你是不是你嫉妒我一直陪着许微,才造假骗我?”
我尝了一口周肆然新学的汤。
有点咸,我蹙了蹙眉。
他尝了一口,也觉得不好喝,让我等着还有别的菜。
我翘脚抽空回了一句沈成柏。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认真听我说过的话?”
“沈成柏,我已经通知过你了,我和你分手了。”
“我现在是有未婚夫的人,婚礼请柬就不发给你了,反正你也有新娘了。”
“听说你的新新娘能长命百岁是不是很开心,很惊喜?”
他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问。
“你没有骗我?许微真的没有病?”
有病没病自己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我觉得网友说的没错,沈成柏的确不太适合做律师。
我第一次,竟然有些嫌弃沈成柏。
血肉撕裂时会疼,但割除腐肉只是为了让伤口好的更快。
现在的我果然好了很多。
没多久,我就在学校门口见到了沈成柏。
我突然觉得有些烦。
“你不会是要到我面前来质问我许微到底有病没病吧。”
“算我多此一举,你爱溺爱就溺爱吧,反正我已经无所谓了。”
沈成柏突然拉住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他苍老了很多,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
“瑶灿,我已经知道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你从前明知道她是装病也没告诉我,咱们各打五十大板,这事就算了吧。”
我朝他笑了笑。
“可以算了。”
他以为我原谅他了,刚要过来抱我,被我一把推开。
“因为你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早就不在乎了,算不算的也无所谓。”
他瞳孔放大,满脸都是颓然和神伤。
“瑶灿,你是故意说这些话伤我的心对不对?”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怎么可能说算就算了,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生命中不可取代的吗?”
我突然觉得他好像以前的我。
抱着一个错误答案不肯放手。
好可怜。
“没离开你之前,我以为你会是我此生不能割舍的一部分,可当你站在法庭上,为伤害过我的人辩护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太阳。”
“我的太阳绝不会舍得伤害我。”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不要再来纠缠我了,沈成柏。”
他唇色越来越白,像是所有的精气神被人抽空。
连站都站不稳。
我笑着朝几步远的地方招了招手。
那里站着来接我的周肆然。
“我未婚夫来了,不聊了,沈律师。”
我听见了身后沈成柏没支撑住倒在地上的声音。
但我没有回头。
10.
许微被揭穿后当然就不能再继续住院装柔弱了。
但她却始终不肯放过我,还想在网上抹黑我。
她又拿出之前的陈词滥调,说我父亲有原罪,他爸会人是情有可原。
我之前一直被偏执症束缚,满脑子只有同归于尽,后来又为了孩子没有选择跟她对峙。
但自从我跟周肆然在一起后,病情好了很多。
我也逐渐能用更理智的思维考虑问题。
我等着许微把舆论顶到高峰的时候,一纸诉状把她以诽谤罪告到了法院。
她引起了那么大的舆论传播,算是重大过错了。
法院想要轻判都难。
她下半辈子可以好好体验一下她爸经历过的生活了。
网友知道了真相后,齐齐跟我道歉。
沈成柏再次找到了我。
他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了。
我冷眼看着他,“你如果是来道歉的就不必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所有该受到惩罚的人都有了他们应得的。”
“你虽然也有错,可你也救过我,我们一笔勾销。”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瑶灿,我之前真的是被许微骗了,才会误会你,没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守在你身边。”
“我现在知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再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我保证这次我绝不会离开。”
周肆然大步过来牵过我的手。
“我们结婚证都领了,还有人要挖墙角,看来我以后得把老婆看得更紧些。”
沈成柏不可置信。
“瑶灿,你是找他来故意气我的对不对,你不可能忘掉我。”
我摇头。
“我早就不爱你了,沈成柏,是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和当初的我一样,可笑。”
我和周肆然一起转身离开。
周肆然没有骗沈成柏,他的确给我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烟花放了三天三夜,婚车所过之处都有工作人员在往外洒喜糖,全城都是我们结婚的喜气。
在本地最豪华的酒店,周肆然朝着我单膝跪地。
“老婆,我们错过太久了。”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让我属于你,也让你属于我。”
他在所有人的起哄声中给我带上了戒指。
余光里,我看见一个人缓缓起身离开了宴席,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都因为过度悲伤而发抖。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沈成柏。
听说他去了个小县城做公益律师,再也没有回来过。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
周肆然激动得不得了,推了所有工作,整整夜地守着我,生怕我有一点不舒服。
十个月后,我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周肆然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心疼得不行。
“老婆,生孩子太辛苦了,我们再也不要生了。”
两个孩子在旁边饿得哇哇大哭。
他让人抱出去随便喂点粉。
“我老婆还没休息好呢,别想打扰我老婆休息!”
我哭笑不得。
一只蝴蝶从窗边飞过,我心中微动,想要下床去看。
蝴蝶却从开着的窗边飞到了我手上。
它在我额头上落下,又翩然飞走。
我颊边滚过一滴泪。
我知道,是我爸来看我了,他知道我过得很好,可以放心离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