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杂役区。
深冬的寒风像是带着冰碴,从连绵青山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如同细刃切割。破败的土屋低矮湿,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随时可能被掀翻。
地面是冻得坚硬的黑土,混杂着碎石与枯的草茎,冷意透过单薄的布鞋底直钻骨髓。
苏青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面前,躺着一具早已冰冷的苍老身躯。
老人身上打着好几块补丁,衣衫破烂不堪,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双眼圆睁,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轻如草芥一般死去。口一处清晰的掌印凹陷下去,经脉尽断,心脉碎裂,是被人一击毙命。
这是苏伯。
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在他冻得发抖时塞给他一块热红薯的人;
是唯一一个,在他被人嘲笑殴打时会冲过来护住他的人;
是唯一一个,对着他“万古废脉”的命格,还轻声说“你将来一定不凡”的人。
就因为在山道上避让不及,不小心冲撞了内门弟子赵峰一行,便被对方随手一掌,打死在这冰冷的泥地里。
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苏青云垂着头,额前凌乱的发丝遮住眼眸,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心中翻涌到极致的情绪。
他的指甲早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密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冻结的泥土上,晕开微小的暗红。
六年。
整整六年。
自从他被送上青云宗,成为一名最底层的杂役,整整六年时间,他没有一天放弃过修炼。
别人出而作,落而息,他却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偷偷模仿外门弟子吐纳、运气、打基础拳架。
别人嘲笑他,辱骂他,朝他扔石子,泼冷水,他全都忍了。
他只想要一个机会。
一个哪怕最微弱的、可以引气入体的机会。
可现实如同冰冷的大山,死死压在他头顶。
他的经脉天生闭塞、细弱、扭曲,是修仙界最绝望、最不可能翻身的——万古废脉。
无论他怎么努力,天地间的灵气都如同石沉大海,一丝一毫都无法在体内停留。
别说炼气一层,就连最粗浅的“引气入体”,都遥不可及。
“废物就是废物,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天生的贱命,还想修仙?做梦。”
“连苏伯这种老杂役都护不住,你活着有什么用?”
那些嘲讽、鄙夷、轻蔑的话语,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和眼前苏伯冰冷的尸体重叠在一起,化作一把把尖刀,反复刺穿他的心脏。
“苏伯……”
少年喉咙滚动,发出嘶哑涩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我没用……
我连给你讨一个公道……都做不到……”
“哈哈哈哈!公道?”
一声倨傲冰冷的嗤笑,从前方传来。
赵峰负手而立,锦衣玉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他是内门核心弟子,年仅十六便修至炼气七层,是外门弟子仰望的天才,更是杂役们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的存在。
在他身后,站着四五名同样身着内门服饰的少年少女,个个气息不弱,看向苏青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蝼蚁。
“苏青云,你一个连灵气都引不进的废脉,也配跟我谈公道?”
赵峰一步步走近,脚下皮靴踩碎冻结的土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东西冲撞我,我打死他,那是给他教训。
你跪在这儿装可怜,莫非是想替他报仇?”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
“我告诉你,在这青云宗,实力就是公道。
我比你强,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你这种烂在泥里的废物,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赵峰眼神一冷,右脚猛地抬起,朝着苏青云的头颅狠狠踩下!
他要彻底碾碎这个少年最后的尊严。
要让他知道,废脉,永远只能匍匐在地上。
劲风压顶,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苏青云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那双一直黯淡无光、如同蒙尘死灰的眼眸,骤然爆发出一团压抑到极致的火光。
不是恐惧,不是屈服,而是一种从九幽深渊之下爬出来的、死寂般的倔强。
“我不是废物。”
少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不是……任你们践踏的草芥!”
就在这一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穿透了万古时光的剑鸣,从苏青云口骤然响起。
他贴身佩戴着一枚从小带到大的吊坠——一块巴掌大小、形如小剑的漆黑墨玉,常年被体温温养,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此刻,黑玉骤然发烫。
一股冰冷、古老、沉寂、威严到极致的气息,如同沉睡万古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是狂暴的力量。
不是毁天灭地的灵气。
而是……剑意。
一缕微不足道、却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剑意。
赵峰踩下的脚掌,距离苏青云的头顶只有三寸。
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瞬间冻结在原地。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都仿佛凝固。
“什……什么东西?”
赵峰脸色剧变,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
苏青云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躯依旧单薄,衣衫依旧破旧,体内依旧没有半分灵气运转。
可他整个人,却像是一柄被深埋地下多年的剑,终于破土而出。
少年缓缓弯腰,从地面捡起一截被人丢弃的断剑。
那是一柄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的锈铁,剑身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刃口崩裂出好几个缺口,连砍柴都嫌钝。
可当苏青云握住剑柄的那一刻。
锈铁,仿佛活了过来。
他没有运功,没有诀印,没有施展任何功法。
只是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地,抬起手臂,手腕微送。
“你……你敢对我拔剑?”
赵峰又惊又怒,瞬间回过神,掌心凝聚炼气七层的浑厚灵力,狠狠拍向苏青云。
“不知死活!给我死!”
一掌轰出,狂风呼啸,地面尘土飞扬。
在所有人眼中,这一掌落下,苏青云必然粉身碎骨。
苏青云眼神平静无波。
他手腕轻轻一震。
锈剑破空。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一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
“咻——”
剑尖如同一点寒星,精准到极致,点在赵峰掌心灵力运转最滞涩、最虚空的那一点上。
“叮——”
一声清响。
赵峰凝聚的灵力,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间溃散。
一股巨力从剑尖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掌心,一点针尖大小的血珠缓缓渗出。
全场死寂。
寒风呼啸,枯叶飘落。
所有内门弟子目瞪口呆,脸上的嘲讽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个……
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万古废脉。
那个……
连杂役都可以随意欺负的苏青云。
竟然……
一剑,退了炼气七层的内门天才赵峰?
苏青云握着锈剑,站在寒风中,脊背如剑,笔直挺立。
他低头,看了看口恢复冰凉的黑玉,又看了看面前脸色惨白的赵峰,缓缓开口。
“你刚才说,我没有愤怒的资格。”
少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从今天起。
我手中剑,不斩蝼蚁,只斩不公。
我心中魂,不跪天地,只守初心。”
“你欠苏伯的命。
我记下了。”
寒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袍,少年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眼眸深处,一点漆黑如剑的光点,悄然亮起。
那是……
属于上古剑界,唯一的传承。
天泣剑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