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三月，阴冷湿。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浸了水的破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让人喘不过气。
人民医院的催费单还揣在崔业的外套内侧，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一块烙铁，时时刻刻烫着他的心脏。
儿子小宇的先天性心脏病已经拖到了最后关头。
医生昨天下午把他叫到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语气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崔先生，孩子不能再等了。今天晚上八点之前，手术费必须到账，否则，我们只能停止用药，保守维持。”
所谓保守维持，就是等死。
崔业比谁都明白。
他一夜没合眼，走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以前的棋友、棋院的同事。曾经的他，是江城棋坛小有名气的青年棋手，前途光明，受人尊重；如今的他，妻离子散，家徒四壁，欠着一屁股，连给儿子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在这一夜里尝得淋漓尽致。
能借的，都借了。
能求的，都求了。
能卖的，也早就卖光了。
最后凑出来的钱，加上他身上最后一点积蓄，全都打进了一张银行卡里。不多不少，刚好够手术的起步费用。
只要取出来，儿子就能上手术台。
取不出来，儿子就没了。
崔业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腹反复摩擦着卡片表面的纹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走进那家距离医院最近的银行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大厅里人不算多，空气沉闷，只有叫号机机械而单调的声音，一遍遍地回荡着。柜台内的工作人员低着头处理业务，几位老人坐在等候椅上打瞌睡，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普通。
崔业走到取号机前，颤抖着手按下了“个人现金业务”。
小票缓缓吐出，他紧紧捏在手里，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还差三个号。
就差三个。
他只要再等几分钟，就能取到钱，就能赶回医院，就能把儿子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可命运，偏偏在这个最致命、最脆弱的时刻，狠狠给了他一记重击。
“砰——！”
一声巨响，银行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巨大的震动让整栋楼仿佛都颤了一下。
三个头戴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眼睛的男人，手持改制枪械，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人身高马大，嗓门粗哑，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都别动！抢劫！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快点！谁敢乱动，老子直接开枪！”
一瞬间，死寂。
紧接着，是失控的尖叫、哭喊、桌椅倒地的杂乱声响。
“啊——！”
“救命啊！抢劫啊！”
“别我！我不动！我不动！”
银行里的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蹲趴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恐惧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崔业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抢劫。
偏偏在他来取儿子救命钱的时候，遇上了抢劫。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内侧口袋，紧紧按住那张银行卡，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不能丢。
绝对不能丢。
那是小宇的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围棋训练带来的思维习惯，在绝境中本能地苏醒。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慌乱逃窜，而是缓缓蹲下身体，混在人质中间，目光却飞快地扫视全场。
三个劫匪，分工极其明确。
一人守住大门，封堵所有出口，眼神警惕地盯着外面街道的动静，防止有人报警或者突然闯入。
一人直接冲到柜台前，用枪指着里面的工作人员，厉声呵斥，迫对方把现金全部装进早已准备好的黑色登山包。
剩下一人，则负责看管所有人质，来回踱步，枪口时不时指向发抖的人群，威慑力十足。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明显是惯犯。
崔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劫匪把银行洗劫一空，他大概率也无法幸免。一旦银行卡被抢走，或者在混乱中丢失，那他的儿子，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将他彻底包裹。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跌到了人生的最底层，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命运的恶意，永远没有底线。
就在他意识即将崩溃的刹那。
一道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轰然响起。
【检测宿主陷入极端绝境：生命安全受威胁，核心亲人生命垂危，正常生存路径完全断绝。】
【暗黑棋道系统，正式绑定。】
【系统规则：无正义约束，无道德惩罚，无失败强制处罚。一切以宿主生存、利益、布局为最高优先级。】
【当前场景：银行劫持案。】
【当前可执行路径：】
【1. 完全顺从，等待警方救援——大概率丢失钱财，儿子手术失败，死亡。】
【2. 强行反抗，试图阻止劫匪——被劫匪当场控制，大概率重伤或击毙。】
【3. 借局布局，暗中脱身，利用混乱获取生存资本——开启黑化路线，系统全程提供痕迹遮蔽、局势推演、反侦察辅助。】
崔业闭上眼。
儿子苍白瘦小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选择。
他在心底，一字一顿，给出了回答。
“选第三条路。”
【指令确认。】
【宿主正式黑化，暗黑棋道开启。】
【获得初始能力：局势洞察、微痕迹自动清除、监控画面模糊扰、警方频段临时监听。】
【当前最优策略：伪装成极度恐惧的普通人质，降低劫匪注意力，利用人质遮挡，移动至银行内侧安全通道口，等待警方抵达吸引劫匪注意力后，悄然脱离现场，不留下任何可追踪线索。】
崔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普通人的懦弱与温和，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沉静。
像一枚落在死局之中，却暗藏招的黑子。
他将身体缩得更紧，脑袋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完美模仿出一个被吓坏的普通市民的模样。看守人质的劫匪扫了他一眼，见他胆小懦弱，毫无威胁，立刻移开了视线，转而呵斥其他试图抬头的人。
机会，已经出现。
崔业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扇通往安全通道的侧门上。
那是他的生路。
也是他儿子的生路。
更是他踏入黑暗，再也无法回头的第一步。
他像一枚在棋盘上悄然腾挪的棋子，借着身前蹲着的几个人遮挡，身体贴着地面，一点点、缓慢而稳定地向侧门方向挪动。
系统全程运转。
监控镜头里，他的身影变得模糊、黯淡，与周围的人质混为一体，难以分辨。
地面上，不留下半个清晰脚印。
空气中，不留下任何可疑痕迹。
他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在劫匪的眼皮底下，一步步滑向黑暗的入口。
柜台前，劫匪的怒吼声依旧刺耳。
“快点！把钱都装进来！不想死就麻利点！”
“警察来了老子先几个人垫背！”
而崔业，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侧门边缘。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冰凉的门把手。
也就在这一瞬间，窗外，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尖锐地撕裂了江城沉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