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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念安抹了把脸,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拖着依旧发沉的脚步,推开了里屋的木门。

外屋的空间不大,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发黑,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四方木桌,三条长凳围在桌边。

桌上没有什么好菜,一碟腌萝卜,一碗蒸红薯,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瓷碗边缘磕出了好几个缺口,是家里用了好几年的老物件。

母亲李秀兰正端着最后一碗粥从灶台边走过来,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蓝色的确良褂子,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角带着细纹,却依旧是他记忆里中年时最熟悉的模样。

父亲陈建国坐在主位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还沾着点工厂里的机油,眉头微蹙,指尖夹着一自己卷的旱烟,没敢点燃,怕呛到家里的小女儿。

弟弟陈念军蹲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弹弓,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毛躁的年纪,看见他出来,撇了撇嘴,没像前世那样咋咋呼呼,倒是难得安静了几分。

妹妹陈念瑶才十二岁,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手里攥着半个红薯,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睛又大又亮。

这一幕,陈念安在梦里复刻了无数次。

前世晚年孤苦时,他最想念的,就是这样一顿粗茶淡饭,一家五口挤在小小的屋里,哪怕清贫,却也热闹。

可那时的他,偏偏不懂珍惜,总觉得家里穷,觉得父母唠叨,觉得弟弟烦,觉得妹妹碍事,一心只想往外闯,只想赚大钱,最后把身边的人都弄丢了。

“傻站着什么?赶紧坐过来吃饭。” 李秀兰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点嗔怪,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关心,“昨天跟同学疯玩到半夜才回来,头疼好点没?”

陈念安喉咙发紧,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母亲粗糙的手上。

那双手,常年持家务,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前世就是这双手,为了给他凑还债的钱,没没夜地做针线活,最后累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好多了,妈。” 他声音依旧沙哑,不敢多看母亲一眼,怕自己再控制不住情绪。

陈建国把旱烟放在桌角,沉声道:“下午你王大爷就捎信过来,国营农机站的临时工名额,应该差不多能拿下,一个月三十六块钱,虽然累点,但稳定,是铁饭碗。”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在 1988 年的青州,国营工厂的临时工,都是挤破头才能抢到的差事,多少人羡慕的铁饭碗,老陈家能拿到这个名额,已经是托了好几层关系。

前世的他,就是听了父母的话,进了农机站当临时工,了没几年,赶上国企改革,农机站裁员,他直接被赶回家,没了工作,也没了手艺,只能瞎混。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怨天尤人,觉得命运不公,一步步走上了急功近利的歪路。

若是现在,他张口就能告诉父亲,这农机站不长,再过几年就会裁员,所谓的铁饭碗,本就是一碰就碎的瓷碗。

可他不能。

他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不能说未来的事,更不能泼父母一盆冷水。

这是父亲托人求了半个月,才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是他们眼里,能让儿子安稳过子的指望。

陈念安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只能低着头,看着碗里金黄的玉米糊糊,轻声应道:“…… 知道了。”

没有前世的欣喜若狂,只有满心的苦涩。

李秀兰没察觉儿子的异常,还在一旁絮叨:“进了厂好好,别偷懒,听领导的话,争取早点转正,以后娶媳妇、盖房子,都指着这份工作呢。”

说到娶媳妇,李秀兰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隔壁巷子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对了,隔壁苏家那丫头,她妈昨儿又犯病了,咳得直不起腰,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晚卿那孩子,都打算退学去纺织厂打工了。”

“咚。”

陈念安手里的瓷勺重重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苏晚卿。

他心脏猛地一缩,疼得他呼吸一滞。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苏晚卿为了给母亲治病,被无奈退学,进了纺织厂当女工,夜倒班,累坏了身子。

也是那时候,赵磊趁虚而入,拿着钱帮苏母治病,用恩情困住了苏晚卿,最后得她嫁了过去,落得一生凄惨。

这一世,他明明回来了,明明知道一切,却依旧无能为力。

他现在身无分文,连给苏母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空有一身未来的记忆,却连保护自己喜欢的姑娘都做不到。

“哥,你咋了?” 陈念瑶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小手攥着红薯,怯生生地问。

“没事。” 陈念安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拿起勺子,扒拉着碗里的粥,却味同嚼蜡。

陈念军在一旁嗤笑一声:“不就是苏晚卿嘛,哥你是不是又惦记人家了?人家可是要去纺织厂当工人了,以后是城里人,能看上你?”

少年人口无遮拦,话里带着点不懂事的嘲讽。

放在前世,陈念安早就恼羞成怒,跟弟弟吵起来了。

可现在,他只是抬眼看了看陈念军。

眼前的少年还没染上赌瘾,还没欠下巨额债务,还没跟他反目成仇,只是个调皮捣蛋、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

可他知道,用不了几年,眼前这个弟弟,就会变成让他痛心疾首的模样。

“吃饭,别乱说话。” 陈念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沉重。

陈念军被他看得一愣,莫名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不一样,往常早就炸毛了,怎么这么平静?他撇撇嘴,终究是没再吭声。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陈念安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红薯的甜,玉米粥的香,在他嘴里全是苦涩。

眼前的家人平安健康,隔壁的姑娘还未身陷泥潭,一切都还来得及,可他却像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寸步难行。

他知道未来的所有悲剧,却不能说,不能改,只能一步步看着,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撬动早已注定的命运。

吃完饭,李秀兰收拾碗筷,陈建国拿着工具去院子里修板凳,陈念军跑出去跟伙伴玩弹弓,陈念瑶蹲在墙角喂家里的老母鸡。

陈念安站在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巷子。

巷子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低着头,慢慢走着。

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蓝布裤子,脚上是一双破旧的布鞋,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应该是要去河边洗衣服。

是苏晚卿。

她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小小的身子,仿佛扛着千斤重担,没有了少女该有的轻快,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陈念安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他想冲过去,想告诉她别退学,想告诉她他会帮她,想告诉她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他不能。

他没有钱,没有能力,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阳光依旧炙热,蝉鸣依旧聒噪。

陈念安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再次无声滑落。

1988 年的夏天,风是热的,心却是冷的。

他带着满身悔恨重来,以为能抓住一切,却发现,自己依旧是那个一无所有,无能为力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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