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第二天。
天还没亮林晚星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饿醒的。昨天一整天就吃了一个窝窝头,肚子里早就唱空城计了。
她爬起来,灶台那边冷锅冷灶,什么吃的都没有。刘桂香一晚上没回来,林大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炕上没人。她揭开锅盖,锅里空空如也,连口水都没有。
林晚星抿了抿裂的嘴唇,去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凉水灌进胃里,冰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也暂时压住了饥饿感。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肥皂,就着凉水洗了把脸。水冰得刺骨,可她不在乎。洗完脸,又用手沾着水,把头发拢了拢。没有镜子,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但总比蓬头垢面强。
收拾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晚星推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昨夜里下了雪,不大,薄薄一层,刚好盖住地皮。冷风灌进脖子,她缩了缩肩膀,拢紧棉袄,踩着雪往公社方向走。
公社在村东头,要走半个时辰。路上已经有人了,都是去开会的社员,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认出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林晚星没理会,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晚星?”
一个声音叫住她。
林晚星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妇女站在路边。四十来岁,圆脸,眉眼和善,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挎着个篮子。
是王婶,她家的邻居。
“王婶。”林晚星站住脚。
王婶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心疼:“咋瘦成这样了?脸都凹下去了。刘桂香那婆娘不给你饭吃?”
林晚星没接话。王婶是个好人,前世没少偷偷接济她,塞给她个窝窝头、半块饼子什么的。可王婶自己也难,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子紧巴巴的。
“吃这个。”王婶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煮红薯,塞到她手里,“趁热吃,别让人看见。”
林晚星握着那个红薯,热的,烫手。她看着王婶,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快吃。”王婶催她,“一会儿凉了。”
林晚星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甜的,糯的,咽下去的时候烫得心口发热。她三两口吃完,把皮也嚼了,一点没剩。
“慢点慢点,别噎着。”王婶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你这孩子,命苦啊。你那后娘不是东西,可你爹……唉,不说了。赶紧走吧,大会快开始了。”
林晚星点点头,跟着王婶一起往公社走。
路上,王婶跟她说了些事。张家那婆子回去之后,到处嚷嚷她不识好歹,说她是扫把星转世,克死亲娘,现在又要克婆家。刘桂香也跟着帮腔,说她养了个白眼狼,辛辛苦苦拉扯大,现在翅膀硬了要飞。
“你可小心点。”王婶压低声音,“那婆娘不是善茬,肯定要在大会上闹。”
林晚星没说话。她早就料到了。
—
公社大院门口,已经乌压压站满了人。
院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大标语:“深入批林批孔,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人民学习!”
林晚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标语,觉得又陌生又熟悉。前世她也参加过这种大会,可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怎么熬过这一天,本不知道台上的人在说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知道未来几十年会变成什么样。
台上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白布,几个部模样的人坐在后面。最中间那个,五十来岁,戴眼镜,穿中山装,是公社书记老周。他旁边那个黑瘦的,是大队长赵大柱。
大会开始了。
先是老周讲话,念了一通文件。什么“以阶级斗争为纲”,什么“深入批林批孔”,什么“抓革命促生产”。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有几个人脆靠着墙打起了呼噜。
林晚星没听那些。她在等,等那个消息。
终于,老周念完了文件,清了清嗓子,说:“下面,宣布几件事情。”
台下动起来,打瞌睡的都醒了。
“第一件事,开春之后,公社要办扫盲班。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没有脱盲的社员,都可以报名参加。扫盲班利用农闲时间上课,不收学费,笔墨纸砚公社统一配发。表现好的,有机会被推荐去县里读工农兵大学。”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扫盲班?工农兵大学?这对大多数社员来说,太遥远了。他们更关心的是工分,是口粮,是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可林晚星的眼睛亮了。
就是它。
“第二件事。”老周继续说,“开春之后,公社要成立副业队,组织社员搞多种经营。养鸡、养猪、种蘑菇、编筐编篓,都可以。挣的钱,百分之四十上交公社,百分之六十归个人。愿意参加的,开春后到大队报名。”
这下议论声更大了。百分之六十归个人?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更多的人半信半疑。
林晚星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第三件事……”老周刚开口,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周书记!我要揭发!”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刘桂香从人群里挤出来,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往台前一跪,嚎啕大哭:“周书记,您要给我做主啊!我养了个白眼狼,她不孝顺,顶撞长辈,还把我收的彩礼给糟蹋了!这是要死我啊!”
全场哗然。
林晚星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来了。
—
老周皱起眉头,敲了敲桌子:“怎么回事?起来说话!”
刘桂香不起来,跪在地上哭天抹泪:“周书记,您不知道啊,我那继女林晚星,从小没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给她吃给她穿,把她当亲闺女待。可她呢?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我给她说了门亲事,张家条件多好啊,三间瓦房,一口肥猪,她嫁过去是享福!可她不但不领情,还骂我卖她,骂我是后娘心毒!昨儿个张家来相看,她把人家骂走了!彩礼也不退!这是要我的命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眼看台下,寻找林晚星的身影。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把林晚星露出来。
老周看向她:“你就是林晚星?”
林晚星走上前,不慌不忙,在台前站定。她抬起头,看着台上的部,声音不高不低,但清清楚楚:
“周书记,我就是林晚星。”
刘桂香跪在地上,指着她:“你还有脸来!你这个白眼狼!”
林晚星没理她,继续看着老周:“周书记,我能说几句话吗?”
老周点点头:“说吧。”
林晚星转过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脸,有陌生的,有熟悉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她看着这些脸,想起前世自己是怎么被这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各位叔伯婶娘,大爷大娘。”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刘桂香说,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给我吃给我穿。我想问问在座的,谁家养孩子,是让孩子从七岁就开始活的?”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我七岁开始,洗衣服做饭喂鸡喂猪打猪草拾柴火,哪样不是我?我挣的工分,全记在她名下。我捡的粪,全肥了她家的地。我采的野菜,全进了她家的锅。她生的那两个,比我小几岁?他们过什么?”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给我吃的是什么?麸子面、野菜团子、刷锅水煮的烂菜叶。她给我穿的是什么?我娘留下的旧衣裳改的,补丁摞补丁,穿了十二年。她那两个孩子吃什么?苞谷面、白面馒头。他们穿什么?新布做的棉袄,一年一身。”
刘桂香的脸色变了。她想嘴,可林晚星不给她机会。
“刘桂香说,她给我说门亲事,张家条件好,我嫁过去是享福。那我问问,张家那么好,她咋不让她亲闺女嫁过去?她闺女十三了,过两年就能嫁。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好的事,咋不让给亲闺女?”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收了张家五十块钱彩礼,一块的确良,三斤苞谷面。这些钱和东西,我没见着一分一毫。她让我嫁,是拿我换钱,换粮食,换布。我不是她闺女,我是她手里的货物。”
林晚星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周书记,各位叔伯。我不是不孝顺,也不是忘恩负义。我只是不想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刘桂香说我不嫁就是白眼狼,那我问问,换了你们,你们嫁不嫁?”
全场鸦雀无声。
刘桂香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反驳,可找不出话来反驳。林晚星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在场的谁不知道?只是以前没人说破罢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刘桂香:“她说的是不是事实?”
刘桂香嘴唇哆嗦着:“周书记,她……她胡说!她……”
“我问你是不是事实?”
刘桂香不敢说话了。
老周摇摇头,对跪在地上的刘桂香说:“起来吧。家务事,我们不管。但有一条,婚姻自由,不能包办。这是国家政策。她不愿意嫁,你不能。”
刘桂香站起来,怨毒地看了林晚星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林晚星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行了,散会吧。”老周摆摆手,“都散了。”
人群慢慢散去。有人走之前还回头看林晚星,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去,看着刘桂香气冲冲地走远,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
王婶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好孩子,说得好。这些话憋了多少年了,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王婶,我先回去了。”
“哎,路上小心。”
林晚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林晚星!”
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二十来岁,高高瘦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眉目清朗,眼神净。
林晚星愣了一下。
这个人……她不认识。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的第一眼,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年轻人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我叫顾卫东。”他说,声音低沉,像冬天里的炭火,“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说得真好。”
林晚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卫东笑了笑,那笑容净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人。
“我住在村东头,刚复员回来。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
顾卫东。
这个名字,前世她听过。村东头顾家的儿子,当兵去了,后来……后来怎么了?她突然想不起来了。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嫁到张家,被关在那个里,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
现在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扫盲班。
副业队。
还有……活下去。
她拢紧棉袄,踩着雪,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公社大院门口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天,还是那么冷。
可林晚星的心里,有一团火,开始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