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祝昭宁这辈子,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头几天还好,坐在轿子里晃晃悠悠的,春杏在旁边陪着说话,累了就靠着软枕睡一会儿。
可走了七八之后,她就开始吃不消了。
轿子再软,也是轿子。天天这么晃着,骨头都快散架了。
春杏比她更惨,晕轿晕得死去活来,吐了好几回,小脸蜡黄。
祝昭宁让她吃了些药,又让南叔找了一匹温顺的马给她骑着,这才好受些。
到了第十,祝昭宁也开始晕了。
春杏心疼得不行:“姑娘,您别硬撑着,要不咱们歇一天再走?”
祝昭宁摇头。
“不能歇。”她说,“婚期定了的,耽误不得。”
春杏没办法,只好给她多垫了两层褥子,又煮了浓浓的姜茶给她喝。
萧砚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面。
他不知道轿子里的人在受什么罪,只知道队伍走得不快。
也走不快。
毕竟带着花轿,毕竟有女眷。
周虎凑过来,小声说:“世子,要不咱们走快些?照这个速度,还得十来天才能到。”
萧砚之看了一眼后面的花轿。
“不用。”他说,“慢慢走。”
周虎愣了愣,不明白世子为什么突然这么体贴。
萧砚之也没解释。
他自己都不明白。
只是每次回头看见那顶轿子,他心里就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那天在屋里,那股鹅梨香,他一直记得。
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想证实,又怕证实。
如果真的是她——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继续往前走。
第十五,天开始冷了。
越往北走越冷,到了第十八,路边的积雪已经能没过马蹄。
她带来的衣裳,都是云州的样式,轻薄好看,却不保暖。
萧姝从后头的马车里跑过来,敲敲轿窗。
“祝姐姐!祝姐姐!”
祝昭宁掀开帘子,看见一张圆圆的、冻得通红的脸。
萧姝笑眯眯地递进来一个包袱:“这是我哥让我送来的,说是朔州那边的厚衣裳,您先换上,不然会冻坏的。”
祝昭宁愣了一下。
“你哥?”
“嗯!”萧姝点头,“我哥说,越往北走越冷,您带的那些衣裳扛不住。”
祝昭宁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件大红的狐皮斗篷,毛茸茸的,摸着就暖和。还有一套夹棉的袄裙,是石青色的,料子厚实,绣着简单的云纹。
她的手微微攥紧。
“替我谢谢你哥。”她说。
萧姝笑得眼睛弯弯的:“您自己谢他呀,反正以后是一家人了。”
说完就跑走了。
祝昭宁捧着那件斗篷,心里对萧砚之的好感提升了一丝。
第二十三,队伍终于到了朔州。
祝昭宁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朔州比她想象的要大,城墙比云州高出一大截,都是用青石条垒的,又厚又结实。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头站着兵,手里握着长枪,眼睛盯着城外。
城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
“来了来了!世子接新娘子回来了!”
“新娘子呢?在哪儿呢?”
“那顶红轿子就是吧?哎呀,可算来了!”
祝昭宁放下帘子,坐回轿子里。
心砰砰跳着。
进城了。
到朔州了。
要见他了。
不,还不能见。
新人婚前不能见面,要等到拜堂的时候。
花轿在镇北王府门口停下。
祝昭宁坐在轿子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有人说话,有人在指挥什么。
然后,轿帘被掀开一角。
“少夫人,请下轿。”
不是他的声音。
是个妇人的声音。
祝昭宁深吸一口气,扶着春杏的手,下了轿。
她低着头,用团扇遮着脸,只看见面前的地上铺着红毡,一直延伸到大门里。
“世子夫人请。”那妇人说。
祝昭宁迈步,踩上红毡,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红毡很长,一直铺到正堂。
正堂门口,有人站住了。
她低着头,只看见一双绣花鞋,玄色的,绣着金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威严。
祝昭宁抬起头,把团扇移开一些,露出一张脸。
萧夫人站在正堂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新娘子。
她今年四十一岁,生得高挑,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一看就是个爽利人。她年轻时候跟着萧战上过战场,骑马射箭都会,在这朔州城里,没人敢小瞧她。
她原本对这个儿媳妇,是有些意见的。
祝忠的女儿。
那个老是给皇帝吹风说他们镇北王府有异心的老顽固祝忠的女儿。
虽然她知道那姑娘无辜,可心里那道坎,哪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可这会儿,她看着眼前这张脸,愣住了。
那姑娘站在红毡上,低着头,团扇遮着脸,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半边侧脸。那侧脸的线条柔美得不像话,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流畅得像画出来的。
鹅蛋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粉,像三月的桃花。柳叶眉又细又长,不浓不淡,像是画上去的。杏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可仔细看,那眼底又藏着一丝倔强。
鼻梁挺秀,鼻尖小巧。嘴唇不厚不薄,涂着淡淡的口脂,像枝头刚开的杏花。
她穿着石青色的袄裙,外头罩着大红的狐狸斗篷的毛领围着她那张小脸,衬得她愈发娇小,愈发我见犹怜。
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儿,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意。
萧夫人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好看得不像话。
比她年轻时候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像画儿里走出来的,像月宫里下来的。
嫦娥仙子,也不过如此吧?
萧夫人沉默了一秒,咳,漂亮孩子,有什么坏心眼呢
“好孩子,”她说,“一路辛苦了。”
祝昭宁微微福了福身:“见过母亲。”
萧夫人上前一步,扶住她。
“别多礼。”她说,“先进去歇着。这一路走了二十多天,累坏了吧?”
祝昭宁摇摇头:“还好。”
萧夫人看着她,心里又软了几分。
这孩子,看着娇娇弱弱的,倒是个能吃苦的。
“走,我带你进去。”她说。
祝昭宁跟着萧夫人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又穿过不少的廊桥和门,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收拾得净净。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已经开了,粉白相间。
“这是你暂时住的地方。”萧夫人说,“按规矩,新人婚前不能见面。你在这儿住三,三后,咱们再在侯府正式办一场婚礼。”
祝昭宁愣了愣。
“再办一场?”
萧夫人点点头:“云州到朔州太远了,总不能让你在那边出嫁,就直接进洞房。咱们朔州的规矩,新娘子到了之后,先安顿下来,歇三,然后再从这儿出嫁一次。到时候花轿绕着城走一圈,让百姓们都看看,咱们萧家娶了新媳妇了。”
祝昭宁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总觉得怪怪的
“孩子,”萧夫人看着她,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心里苦。嫁这么远,一个人都不认识。可既然进了萧家的门,就是萧家的人。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祝昭宁眼眶微微一热。
“多谢母亲。”
萧夫人拍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三后,天还没亮,祝昭宁就被春杏叫起来。
“姑娘,起来了,今天要出嫁呢!”
祝昭宁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忽然有些想笑。
出嫁。
她已经出过一次了。
可还得再出一回。
春杏给她打水洗脸,又端来早饭。她随便吃了两口,就被按在妆台前,开始梳妆。
这回比上次还复杂些。
嫁衣是新送来的大红云锦,金线绣的凤凰,珍珠缀的裙摆。
只是这一次,她戴上了那块莲花玉佩。
春杏看见了,小声问:“姑娘,您怎么戴这个了?”
祝昭宁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想戴。
吉时到了。
祝昭宁拿着团扇,遮着脸,走出院子。
院子里,花轿已经准备好了。
比上次那顶大一些,可也是大红的。
她上了轿,坐稳。
“起轿——”
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出了院子,出了巷子,上了大街。
她听见外头有人在喊: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萧家娶新媳妇了!”
“让让让让,让我看看!”
“看见没?那轿子真漂亮!”
“新娘子长什么样?”
“谁知道呢,遮着脸呢!”
祝昭宁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的喧哗,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花轿绕着城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镇北王府门口。
“落轿——”
轿子放下。
轿帘掀开。
一只手伸进来。
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薄茧。
是男人的手。
祝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微微一顿。
然后,稳稳地握住她。
她下了轿,低着头,用团扇遮着脸。
和那天在云州,一模一样。
她的心砰砰跳着。
他扶着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过大门,走过垂花门,走过影壁。
进了正堂。
司仪的声音响起: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她弯腰,拜下去。
“二拜高堂——”
再拜。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隔着团扇,她看不见他的脸。
只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她弯腰,拜下去。
他也在拜。
“送入洞房——”
她的手被他握住,牵着她往外走。
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点着红烛,床上铺着大红被褥,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他松开她的手。
“你……先歇着。”他说,声音低沉悦耳,勾着人
祝昭宁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个声音,
她忍不住想抬头看。
可团扇遮着脸,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关上了。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姑爷走了。”
祝昭宁放下团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红烛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
她不知道。
可她很快就要知道了。
等他回来。
等这洞房花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