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昭宁在宁府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吃得好，睡得好，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宁周氏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汤，明天蒸鱼，后天又是燕窝，恨不得把二十年亏欠的都补上。
宁老爷子话不多，可每天都要让人来问问外孙女怎么样，吃得香不香，睡得安不安。有一回还让人送来一把小匕首，说是他年轻时候用的，让祝昭宁留着。
祝昭宁握着那把匕首，心里又酸又暖。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您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祝昭宁笑了笑，没说话。
她有她的事要做。
这天傍晚，宁鸿远从外头回来，直接来了婉院。
祝昭宁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放下书站起来。
“舅舅。”
宁鸿远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
“昭宁，”他开门见山，“你上次说的事，舅舅考虑过了。”
祝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萧家那边，舅舅让人打听过了。”宁鸿远说，“萧砚之这个人，品性不错，是个能托付的。萧家虽然被朝廷猜忌，可家底厚，人也正派。你嫁过去，不会受太大的委屈。”
祝昭宁点点头。
“可问题是，”宁鸿远顿了顿，“你怎么嫁过去？”
祝昭宁看着他。
“萧家跟祝家有仇。”宁鸿远说，“你爹参了人家十几年，去年还害得人家死了三千人。萧家要是记仇，你这婚就结不成。”
“所以，得让萧家没法拒绝。”祝昭宁说。
宁鸿远眼睛一亮：“怎么说？”
祝昭宁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淡粉色的莲花玉佩，放在桌上。
“宁家和萧家有婚约。”她说，“当年我娘悔婚，婚约落到我头上。只要舅舅以宁家家主的身份，上书陛下请求赐婚，理由就是履行旧约。萧家若是拒婚，就是背信弃义。”
宁鸿远沉吟片刻，点点头。
“这倒是个法子。”他说，“可萧家要是咬着祝家的事不放……”
“萧家不会。”祝昭宁说，“我爹临终前说过，萧家重信义，从不毁诺。只要婚约在，他们就认。”
宁鸿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行。”他站起来，“舅舅明就写折子上书。”
三后，永安城，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正批着奏折。
他今年四十岁，生得白净，看着像个儒雅君子。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谋算。
“陛下，”大太监李忠捧着一本奏折进来，“云州宁家递了折子。”
皇帝头也不抬：“宁家？那个江南首富？”
“是。”
“什么事？”
李忠把奏折展开，念道：“宁鸿远奏：臣家与镇北王萧家，先祖曾立婚约，世代联姻。二十年前，臣妹婉娘本应嫁入萧家，后因故未成。今臣妹已故，遗有一女祝氏昭宁，年十七，待字闺中。臣恳请陛下赐婚，将臣外甥女许配萧家长子萧砚之，以全两家旧约。”
皇帝的手顿了顿。
他把手里的奏折放下，抬起头。
“萧砚之？”
“是。”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满意。
“有意思。”他说。
李忠陪笑：“陛下，这宁家怎么想起攀萧家的亲了？”
“攀亲？”皇帝哼了一声，“宁家是江南首富，萧家是镇北王，一个有钱一个有权，两家联姻，门当户对。”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萧家是异姓王。
萧家功高震主。
萧家，是他的心头大患。
他原本还担心萧砚之会娶哪家高门贵女，到时候朝中势力勾结，更难对付。
结果呢？
萧砚之要娶的，是祝忠的女儿。
那个参了萧家十几年、害得萧家死了三千人的祝忠的女儿。
一个死了爹的破落户。
皇帝越想越满意。
“准了。”他说。
李忠一愣：“陛下？”
“朕说准了。”皇帝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拟旨，赐婚。”
李忠连忙应是。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心情舒畅。
萧家啊萧家，你们不是恨祝忠吗？朕就把祝忠的女儿嫁过去。
看你们怎么办。
圣旨传到朔州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
那天萧砚之正在城外练兵，家中守卫带着传旨骑马冲过来，老远就喊：“世子！世子！圣旨！圣旨到了！”
萧砚之皱眉，收刀回鞘。
那人大喊：“陛下赐婚了。”
萧砚之眉头皱得更紧：“赐婚？赐什么婚？”
“给您赐婚。”年轻的将士说，“女方是祝忠的女儿，祝昭宁。”
萧砚之的瞳孔缩了一下。
死老家伙的女儿。
“什么理由？”他问。
“说是两家有婚约。”那人接着说，“云州宁家上书请求赐婚，说他们家跟萧家祖上有约，世代联姻。那祝昭宁的母亲是宁家嫡女，婚约落到她头上。”
萧砚之沉默了。
婚约。
他想起了父亲那封信。
他只知道，他要娶的，是仇人的女儿。
萧砚之回到王府时，正堂里已经摆好了香案。
萧战站在香案前，手里捧着圣旨，脸色平静。
萧姝和萧翊站在旁边，一个紧张，一个好奇。
萧砚之走进去，在香案前跪下。
萧战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把圣旨递给萧砚之。
“接旨吧。”
萧砚之接过圣旨，站起来。
萧战看着他，问：“有什么想说的？”
萧砚之沉默了片刻，开口：“父亲，儿子不想娶。”
萧战眉头一挑：“为什么？”
萧砚之没说话。
萧翊在旁边小声嘀咕：“我知道为什么。”
萧战看向他。
萧翊嘿嘿一笑：“我哥在路上遇见个姑娘，可漂亮了，他那是惦记人家呢，不想娶别人。”
萧砚之看了萧翊一眼。
萧姝在旁边捂嘴笑。
萧战沉默了一下，忽然问萧砚之：“那姑娘是谁？”
“不知道。”萧砚之说。
“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历，你就喜欢上人家了？你这不只是自己不负责，也是对人家姑娘不负责。”
萧战恨铁不成钢，喜欢就去问啊，自己这么敢爱敢恨的性格，萧砚之这小子怎么一点没遗传。
“砚之。”萧战开口。
萧砚之抬起头。
萧战看着他，目光严肃：“你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吗？”
萧砚之没说话。
“陛下赐婚，你若拒婚，就是抗旨。”萧战说，“萧家如今是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陛下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咱家，你这一抗旨，正好把刀递到他手里。”
萧砚之的眉头皱紧了。
“我知道你不甘心。”萧战说，“祝忠是祝忠，他做的事，爹也恨。可那是上一辈的事，跟那姑娘无关。她嫁过来，是萧家的媳妇，你若是迁怒于她，那就是你不对。”
萧砚之只听着，没说话
萧姝在旁边小声说：“哥，那个姑娘要是真嫁过来，你可不能欺负人家。人家无父无母的，多可怜。”
萧翊也点头：“对对对，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就当家里多养个人呗，又不碍事。可你要是欺负人家，那可不行。”
萧砚之看了他们一眼，只想翻白眼
“我看萧翊的年纪也不小了……”
旁边少年一个哆嗦，闭嘴了。
萧战没理他，自顾自接着说：“婚期定在三月后。到时候，你去云州迎亲。”
萧砚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姝都开始担心了，他才开口：
“儿子遵命。”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萧姝在后头喊：“哥，你去哪儿？”
萧砚之没回头。
他走出正堂，穿过院子，进了自己的书房。
关上门，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捡到的的玉佩。
羊脂玉，莲花，淡青色的流苏。
他想起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姑娘
他握紧了玉佩，若有所思。
窗外，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与此同时，云州。
祝昭宁正在婉院里喂锦鲤，春杏跑进来，满脸喜色。
“姑娘！姑娘！圣旨到了！”
祝昭宁的手顿了顿。
“圣旨？”
“是！”春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陛下赐婚了！让您嫁给萧家世子！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祝昭宁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鱼食儿。
“知道了。”她说。
春杏愣了愣：“姑娘，您不高兴吗？”
祝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高兴。”她说，“怎么不高兴。”
春杏总觉得姑娘这笑有点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祝昭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梅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在风里轻轻摇曳。
三个月后。
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嫁给萧砚之。
那个她爹斗了半辈子的人的儿子。
那个——
她忽然想起茶棚外，那个掀了她帷帽的人。
身影逆着光，高大挺拔
那个人的手背，在她掌心留下的温度。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春杏在旁边问：“姑娘，咱们要准备什么吗？”
祝昭宁回过神。
“去请舅舅来。”她说，“我有事跟舅舅商量。”
“是！”
春杏跑出去了。
祝昭宁站在池塘前，继续喂着胖胖的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