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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李春花的脸颊发烫,一直烧到了脖子。

那股热气混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和泥土味,像一张网,把她牢牢罩住。

她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王狗蛋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滚!”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用尽全力一把推在王狗蛋结实的膛上,转身就跑。

那触感硬邦邦的,跟山里的石头一样,烫得她手心发麻。

她逃回了家,一头撞开院门,连门都忘了闩。

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指。

灶台边传来一阵啃噬声。

很细微,让人心慌。

她儿子虎子蹲在那儿。

手里攥着一块从破炕席上撕下来的边角,正机械地往嘴里塞。

“虎子!”

李春花的心口抽紧了。

她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块席子。

她的手在发抖。

虎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大得吓人,嘴唇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娘……我饿。”

他的声音细微得跟猫叫一样。

李春花的心里像被刀子慢慢地剜着,一阵阵地疼。

她转身去摸米缸。

冰凉的手伸进去,在粗糙的缸底刮了半天。

空的。

连一粒米都摸不到,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的手停在缸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娘,咱家还有吃的吗?”

虎子爬过来,小手拽着她的裤腿,轻轻摇晃。

李春花咬紧了后槽牙,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有,娘给你找。”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

柜子里,床底下,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在灶台后头的破罐子里,找到了小半把糠。

那是喂猪都嫌剌嗓子的东西。

她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掌心,手抖得不成样子。

“虎子,等着,娘给你煮粥。”

她把糠倒进锅里,舀了半瓢水,又拆了一块松动的门板塞进灶膛。

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她脸上全是汗。

锅里的水开了。

几点糠皮在浑浊的水里翻滚,散发出一股隐约的酸臭味。

她用勺子麻木地搅着。

眼泪终于没忍住。

一滴一滴砸进锅里,没有一点声响。

“娘,好了吗?”

虎子趴在灶台边,小鼻子用力嗅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快了,快了。”

李春花把粥盛出来,稀得能照见人影。

虎子顾不上烫,端起碗,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喝完,他伸出舌头,仔细地舔着碗里碗外,眼睛还巴巴地盯着锅。

“娘,还有吗?”

李春花看着空空如也的铁锅,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了,明天……明天娘再给你想办法。”

虎子没哭,只是懂事地点点头。

他又挪回墙角,捡起那块被抢走的炕席。

李春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在他油腻腻的头发里。

她想起刚才在老槐树下,王狗蛋递过来的那截水灵灵的萝卜。

那股清甜的味道,还在她舌底下打转,久久不散。

她恨自己。

恨自己没出息地跑了。

也恨自己,竟该死地有点想那口萝卜。

***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了锅。

“出事了!赵会计把林寡妇家的门给堵了!”

“说是抓偷粮的贼!”

李春花正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发呆。

听到动静,她身子一震,站了起来。

她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手,拔腿就往村东头跑。

林寡妇家院子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赵会计站在门口。

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指着紧闭的屋门,嗓子又尖又利。

“林寡妇!你今天要是不把偷的粮食交出来,我就报到公社去,让你去蹲大牢!”

屋里传来林寡妇压抑的哭声。

“赵会计,我真的没偷粮食啊!我家穷得连个米缸都没有!”

“没偷?”

赵会计的三角眼里满是恶毒。

“那我昨晚怎么闻到你家飘出肉香了?”

“那,那是我在山脚捡的死田鼠。”

“放屁!田鼠能有那么香?你当我鼻子是摆设?”

赵会计说着,抬脚就要去踹门。

李春花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推开人群挤了进去。

“赵会计,大清早的你这是啥?”

赵会计回头看见是她。

他浑浊的眼睛立刻黏在了她身上,透着股贪婪。

“哟,是春花啊。我这是为村里除害,抓偷公粮的贼。”

“她家穷得叮当响,拿啥偷?”

李春花将哭哭啼啼的林寡妇拉到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赵会计的脸沉了下来。

“李春花,你这是要护着她?”

“我就是看不惯你一个,欺负孤儿寡母!”

“欺负?”

赵会计冷笑一声,瘸着腿凑近了。

他压低声音,嘴里的臭气几乎喷到她脸上。

“我这是秉公办事!你要是识相,晚上到我家炕上来,我保证你家虎子顿顿有白面馍馍吃。”

他说着,那只枯柴一样的手就想来抓李春花的胳膊。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李春花就触电般地甩开了胳膊,眼里全是恶心。

“你做梦!”

赵会计的脸彻底黑了,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你个李春花!你有骨气!我看你能撑几天!你就等着跟你儿子一起餓死吧!”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突然被钉在了原地。

院子外头,王狗蛋不知何时来了,正懒洋洋地靠着土墙。

他手里拿着一新削的木棍,棍尖锋利,正一下一下地戳着地上的土。

“哟,赵会计,大清早的就审案呢?鼻子这么灵,莫不是闻到谁家婆娘裤里的味儿了?”

王狗蛋的声音穿透人群,每个字都抽在人耳朵里,辣的。

赵会计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王狗蛋!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咋就没我的事了?”

王狗蛋站直了身子,拖着木棍走进院子。

棍子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赵会计跟前。

高大的身影将早晨的阳光挡得一二净,把赵会计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你说她家有肉香,证据呢?”

“我,我闻到了!”

王狗蛋嗤笑一声,往前又近一步。

“呵,那你家天天飘着油腥味,是不是把全村的口粮都偷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会计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小王八蛋,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

王狗蛋脸上的笑意收敛得净净,眼神里的温度也跟着没了。

“但我知道,谁的手要是乱伸,我就敢打断谁的腿。”

他手腕一抖,木棍噗的一声,戳在赵会计的脚前。

整棍子,入土三分。

赵会计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王狗蛋不再看他,转身一脚踹开屋门。

屋里家徒四壁,墙角有个破罐子,里头空空如也,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会计,看得后者心里发毛。

“赵会计,肉呢?”

赵会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被那眼神盯得浑身发毛,腿肚子直转筋。

“肯定,肯定是藏起来了!”

他嘴硬道。

“藏哪儿了?藏你裤里了吗?掏出来我瞧瞧。”

王狗蛋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扇在赵会计脸上,辣的疼。

赵会计咬着牙,最后怨毒地瞪了王狗蛋一眼,拄着拐杖,几乎是落荒而逃。

“王狗蛋,你给我等着!”

等他走远了,看热闹的人也识趣地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春花,林寡妇,还有王狗蛋。

李春花看着王狗蛋的背影,眼神复杂得自己都理不清。

“你……”

“路过。”

王狗蛋打断她,随手把地上的木棍拔了出来。

他从破烂的怀里掏出一个用净的大叶子包着的东西,不容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

是一块野猪肉。

足有巴掌大,肥瘦相间,烤得滋滋冒油。

“这是?”

李春花愣住了,手里的温度烫得她心尖一颤。

“给虎子。”

王狗蛋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王狗蛋!”

她脱口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宽阔的后背。

“山里危险。”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王狗蛋的身影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句。

“饿肚子,更危险。”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晨光里。

李春花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肉,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烫着她的皮肤。

她把肉紧紧地按在自己口。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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