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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是,她恨这种眼神,恨透了。

可她能怎么办?一个女人拉扯五个孩子,这间小饭馆就是全家的命。

附近的老街坊认的是老李的手艺,他一撂挑子,明天就得关张。

萌萌才一岁,粉钱从哪儿来?苏甜下学期学费在哪儿?

她不是没骨气,她是输不起。

“陈一凡。”赵兰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道个歉,这事翻篇。”

苏晴一把拽住陈一凡袖子,指甲快掐进他肉里:“你聋了?妈让你道歉!”

陈一凡没动。

他抬手,慢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苏甜急得眼眶都红了,小手拽着他汗衫下摆,软着嗓子:“姐夫……你就服个软吧,妈真生气了……”

她声音糯糯的,带着点哭腔,十六岁的小姑娘哪见过这阵仗。

陈一凡低头,手掌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甜甜乖。”他语气很轻,像哄孩子,“今天姐夫不道歉。”

他抬起眼,越过苏晴铁青的脸,越过赵兰紧蹙的眉,落在门口那团油腻的身影上。

“他不做饭,”陈一凡一字一顿,“我来炒菜。”

厨房里静了两秒。

苏晴像被人踩了尾巴,声音尖得刺耳:“你来炒菜?陈一凡,你疯了吧?你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她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憋了一早上的火全炸开了。

“你一个上门吃软饭的,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充大尾巴狼?你以为我想嫁给你?不是妈非说家里缺个男人,非要招赘,我能看得上你?!”

她指着陈一凡鼻子,指头都在抖。

“没本事,没钱,没工作,在家白吃白住三个月,我忍你够久了!今天你还想把家里唯一吃饭的手艺人也得罪跑?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作践散了才甘心?!”

她眼眶通红,不是心疼,是气的,是恨的。

“我苏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进了这个家门!”

这话甩出来,像一记耳光。

赵兰没拦。

老李翘着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看戏似的。

苏甜吓得缩着脖子,眼泪啪嗒掉下来,却不敢出声。

陈一凡站在原地,神色没变,甚至嘴角那点弧度都没收回去。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苏晴,看她那张因为愤怒和轻蔑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说完了?”

他转身,朝灶台走去。

“那该我炒菜了。”

陈一凡转身,走到灶台前。

他先把那块被老李摔过的五花肉推到一边,另取了一块里脊。

然后抄起菜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噌、噌。

老李端着茶杯,嘬了一口,眼皮子撩着,等着看笑话。

陈一凡动了。

开始备料。

刀落下,不是切,是片。

整块里脊在他掌心压平,刀刃贴着肉纹斜斜划入,一片薄如纸的肉片顺势卷起。

第二刀,第三刀,速度越来越快,刀光在晨光里连成一道银线。肉片一片接一片码在案板上,厚薄均匀,边缘齐整,透光能看见对面灶台的影子。

老李的茶杯停在嘴边。

赵兰本已转身要去开店,余光扫到这一幕,脚像钉在地上。

陈一凡没停。

肉片码好,他随手抓过一把泡发的木耳,刀锋点了几下,木耳切成细丝。青椒去蒂,横刀轻抹,籽瓤整块剥落,椒肉切菱形片。

葱切段,姜切丝,蒜拍碎。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动作,菜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点,节奏稳得像钟摆。

老李把茶杯放下了。

“一凡……”赵兰喉咙发紧,声音有些飘,“你确定你能行?”

陈一凡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妈,门打开,做生意就行。”

苏晴冲上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响亮。

苏甜吓得捂住嘴,眼泪滚下来。

陈一凡的脸偏向一边,五个指印慢慢浮起来。

他顿了一下,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沾着青椒的汁水。

然后他转过脸,看着苏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等着就行。”

苏晴愣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她想再骂,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骂什么。他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还嘴?为什么挨了巴掌,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赵兰深吸一口气,没再看女儿,转身走向店门。

“哗啦——”卷帘门彻底推上去,八月的晨光涌进来,照在陈一凡的侧脸。

老李重新端起茶杯,但没喝。

他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盯着灶台前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茶杯里的热气往上飘,他的眼珠子一动没动。

九点半,菜备齐了。

十点半,煤炉火候正好。

十一点,苍蝇馆子特有的热闹从街口漫过来,自行车铃声、脚步声、熟人隔着半条街的招呼声。

“赵老板!老李头!来盘回锅肉,多放蒜苗!”

老主顾,姓周,在街口修自行车,每月至少来十五天。

赵兰站在收银台后,没动笔,看向厨房。

陈一凡已经站到灶前了。

铁锅烧热,油滑进去,滋啦一声,青烟冒起。

他手腕一抖,肉片落锅,瞬间卷边,边缘焦黄。豆瓣酱、豆豉、甜面酱依次入锅,酱香炸开的瞬间,老李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陈一凡翻勺。

不是那种生硬地颠,是手腕带动整只手臂,锅底贴着灶口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肉片和蒜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锅里时已经均匀裹上酱色。

火舌舔着锅沿,他的脸在油烟里忽明忽暗,眼神专注得像手术台上的医生。

老李站了起来。

他做了二十年厨子,从国营饭店到私人馆子,见过野路子,见过科班出身,见过天赋型的,也见过苦练型的。

但他没见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翻勺是这个手法。

这不是三个月能练出来的。这不是三年能练出来的。

锅里的回锅肉开始收汁。陈一凡关火,颠了最后一下,锅离灶口,肉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底,蒜苗碧绿,肉片油亮,边缘微微焦脆。

老李慢慢坐回去。

他重新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花架子。”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像含在喉咙里。

眼睛却还黏在那盘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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