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
百年不遇的暴雪封了京都九门,紫禁城的琉璃瓦被白雪覆尽,却盖不住摘星楼上冲天的火光与蚀骨的血腥。
苏凌霜被玄铁锁链穿透双肩琵琶骨,悬在烫红的铜柱之上,囚衣早已被血与火浸成暗褐,原本冠绝大靖的容颜布满烫伤与鞭痕,唯有一双眼,燃着九幽业火,死死盯住楼中那对璧人。
男子一身明黄十二章纹龙袍,玉带嵌珠,面容俊朗如神诋,却是亲手将她推入的夫君——大靖新帝,萧景渊。
他怀中依偎的女子,正红凤袍加身,珠翠满头,笑靥柔媚,是她自幼教养、掏心掏肺相待的庶妹,苏怜月。
此刻,苏怜月指尖摩挲着鬓边赤金凤凰钗,那是先帝亲赐苏凌霜的及笄礼器,是相府嫡女无上荣耀的象征,如今却成了仇人的战利品。
“姐姐,你看这摘星楼的火,烧得可真美?”苏怜月缓步走近,绣着百鸟朝凤的裙摆扫过满地血痂,声音柔婉,却字字淬毒,“你说你,何苦呢?一门心思辅佐陛下登位,落得个苏家通敌叛国、满门三百二十七口腰斩于市的下场,值得吗?”
萧景渊垂眸看她,龙目之中无半分昔温情,只剩冰冷的厌弃:“沈青梧,哦不,苏凌霜,你父兄手握重权,功高震主,本就该死。相府权倾朝野,挡了朕的帝王路,便是死罪。朕念你十年相随,赐你火刑焚身,留你全尸,已是天恩。”
十年相随?
天恩?
苏凌霜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落在白雪之上,绽开妖冶绝望的花。
她是大靖百年第一世家苏家嫡女,祖父是帝师,父亲是丞相,兄长是镇北将军,她自幼饱读诗书,精通谋略,十五岁倾心萧景渊,为他弃闺阁风雅,入朝堂谋断,替他铲除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三大政敌,为他散尽千万嫁妆填补国库,甚至亲手斩却对她痴心一片的北狄世子墨辞渊的情意,断尽所有退路。
她助他从冷宫弃子,一步一步登临九五之尊。
她待苏怜月如亲妹,给她尊荣,教她权谋,为她择良婿,却不料这对狗男女早已暗通款曲,在他登基大典第三,便以“通敌叛国、意图谋逆”的莫须有罪名,将苏家满门抄斩。
父亲苏珩饮毒酒自尽,死前“忠君爱国,月可鉴”;母亲沈氏撞柱而亡,脑浆迸裂,死不瞑目;兄长苏凌辰被诬陷阵前倒戈,万箭穿心,尸骨无存;忠心仆役、府中家臣,无一幸免,血流成河。
而她,被废后位,剥去钗环,受尽酷刑,最终要被焚于摘星楼,尸骨无存。
滔天恨意冲破血脉,苏凌霜笑得凄厉癫狂,血泪从眼角滚落,声震九霄:
“萧景渊!苏怜月!我苏凌霜以残魂立血誓——若有来生,定将你们挫骨扬灰,血债血偿!定要你们江山倾覆,众叛亲离,尝遍我苏家满门所受之苦!”
“我要看着你们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
“我苏家满门忠烈,化作厉鬼,亦要索你们狗命!”
萧景渊龙颜大怒,扬手一挥:“点火!让她在火中忏悔!”
烈焰瞬间席卷摘星楼,火舌舔舐肌肤,剧痛钻心,寸寸筋骨皆被焚烧。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宫门外声震天,一道玄色身影率铁骑破宫而来,银甲染血,长枪横空,声声嘶吼穿透火海:
“苏凌霜——!!”
是墨辞渊。
那个被她屡次辜负、被她亲手推开、却在苏家覆灭之,率北狄十万铁骑闯宫救她、最终被乱箭射死于金水桥边的北狄世子。
他为她,弃质子身份,弃家国安稳,弃性命不顾。
而她,却从未正眼看过他一眼。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弃权谋,忘帝阙,护家人,不负他,不负真心,不负此生。
烈火焚心,魂归九幽。
……
“小姐!小姐您醒醒!今是您的及笄大礼,可不能迟了啊!”
清脆焦急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暖意。
灼骨剧痛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软缎被褥的温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梅香——那是她闺房清芷轩独有的香气,净清冽,无半分血腥。
苏凌霜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菱花绣床,纱帐轻垂,绣着缠枝寒梅,窗外晨光微熹,雕花窗棂透进细碎金辉,落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
她动了动手指,没有铁链,没有灼伤,肌肤细腻莹白,是十五岁少女独有的柔软。
低头看去,身上着月白色绣兰草软缎寝衣,青丝如瀑,散落在枕间,眉眼青涩,却已初具倾国之姿。
这不是焚尸的摘星楼,不是阴曹地府。
这是她的闺房,清芷轩。
苏凌霜踉跄着扑到菱花铜镜前,镜中少女年方十五,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翠,正是景和二十二年,三月初三,她的及笄之。
这一年,苏家鼎盛,权倾朝野,祖父健在,父母安康,兄长镇守边关威名初显,苏家三百余口人,齐齐整整。
这一年,萧景渊还是冷宫弃子,谨小慎微,尚未入她眼底;苏怜月刚被接入相府三月,楚楚可怜,伪装温顺;墨辞渊身为北狄质子,初入京都,寄居鸿胪寺,备受欺凌。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所有背叛、所有阴谋、所有毁灭开始的节点。
巨大的狂喜与刻骨的恨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苏凌霜扶着铜镜,指节泛白,眼泪无声滚落。
不是悲伤,是庆幸,是解脱,是复仇火焰燃遍心脉的滚烫。
老天有眼!
竟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上一世,她蠢钝如猪,错信豺狼,辜负良人,害得家破人亡,身首异处,含恨而终。
这一世,她携前世血海深仇与五年记忆归来,以绝世智谋为刃,以滔天恨意为甲,定要:
护苏家满门周全,断萧景渊帝王路,碎苏怜月千金梦,让所有仇人血债血偿,挫骨扬灰!
更要找到那个被她辜负至死的北狄世子墨辞渊,以余生相护,以深情相报,弥补前世所有亏欠!
“小姐,您怎么哭了?可是做了噩梦?”贴身丫鬟知画端着水盆走进来,见她眼眶通红,连忙上前关切询问。
知画。
上一世,为护她逃离冷宫,被苏怜月下令乱棍打死,尸骨被扔去乱葬岗,死无全尸。
苏凌霜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知画,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知画,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现在醒了,一切都好了。”
从今往后,她护着她,护着所有忠心之人,再不让任何人受前世之苦。
知画见小姐神色异常,却也不敢多问,连忙伺候她梳洗更衣:“小姐,今是您及笄大礼,京中所有权贵都会前来道贺,七皇子萧景渊也会到场,夫人已经在前厅等候了。”
萧景渊。
三个字入耳,苏凌霜眸底寒光骤现,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上一世及笄礼,萧景渊刻意伪装温文尔雅,赠她一支玉簪,嘘寒问暖,曲意逢迎,让她情深种,从此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世,他休想再靠近她半步。
她不仅要拒他千里之外,更要在今,便给他埋下第一颗死棋,让他从一开始,便永无出头之。
“知道了。”苏凌霜淡淡应声,抬手整理发髻,素手抚过鬓角,眼神沉静如深渊,“替我换上那套水红色绣玉兰礼服,今,我要让全京都的人,都记住相府嫡女的模样。”
不是痴缠愚钝,而是清冷孤傲,智珠在握。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相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贺礼堆积如山,京中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世家千金公子悉数到场,人声鼎沸,极尽荣耀。
前厅正位,端坐著父亲苏珩与母亲沈氏。
苏珩身着绯色丞相官袍,面容刚毅,不怒自威,忠君爱国,却过于刚正;沈氏身着锦绣华服,温婉端庄,眉眼间满是对女儿的期许与疼爱。
上一世,这两位至亲,皆因她的蠢钝而惨死。
这一世,她以性命起誓,定护他们百岁安康,一世安稳。
而站在母亲身侧,故作乖巧柔顺的少女,身着浅粉衣裙,眉眼柔弱,正是苏怜月。
她见苏凌霜走来,立刻快步上前,想要挽住她的手臂,笑容甜美无害:“姐姐,你可算来了,今是你的大子,妹妹特意为你准备了……”
苏凌霜侧身轻避,动作自然优雅,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冷淡。
苏怜月的手僵在半空,笑容瞬间凝固,眼眶一红,泫然欲泣:“姐姐,可是妹妹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妹妹改……”
又是这套楚楚可怜、博取同情的把戏。
上一世,母亲次次被她蒙蔽,反倒责怪她心狭隘,容不下庶妹。
这一世,苏凌霜早已看透她皮下毒蝎心肠,眸色冷淡,声音清冽如冰,字字清晰:
“妹妹自重。今及笄大礼,宾客在前,需守嫡庶之礼、闺阁之仪,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刚入相府,规矩不熟,我今便教你第一课——不该伸手的地方,莫伸手;不该觊觎的东西,莫觊觎。”
一句话,如利刃出鞘,直戳苏怜月心底最阴暗的欲望。
苏怜月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滚落,委屈得浑身发抖。
母亲沈氏连忙打圆场:“霜儿,月儿也是一片好心,你何必如此严厉?”
苏凌霜转身看向母亲,眸底闪过心疼,语气放缓却坚定:“母亲,女儿并非严厉。相府是名门望族,一言一行皆被世人看在眼里,若今纵容她失了规矩,明便会有人诟病相府教女无方。女儿教她规矩,是为她好,更是为相府好。”
言辞得体,逻辑缜密,既维护了相府体面,又点明了苏怜月失礼在先。
沈氏一时语塞,只得点头:“罢了,既如此,入席吧,吉时不可耽误。”
苏怜月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眼底的委屈之下,藏着淬毒的怨毒。
苏凌霜没有再看她一眼,身姿挺拔,缓步走入礼台中央,清冷孤傲,宛如凌霜寒梅,惊艳全场。
吉时到,及笄礼开始。
赞礼唱喏,流程庄重繁复,苏凌霜行止有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合度,眉眼沉静淡然,无半分娇纵,引得在场宾客频频点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相府嫡女果然名不虚传,才貌双全,气度不凡!”
“如此风骨,后定是大靖最耀眼的女子!”
宾客赞誉之声入耳,苏凌霜心如止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寻找那个魂牵梦萦、愧疚入骨的身影。
墨辞渊。
上一世,他在及笄礼尾声悄然到场,一身素衣,沉默寡言,身为北狄质子,备受冷落嘲讽,无人搭理。
而她彼时眼中只有萧景渊,对他视而不见,甚至在萧景渊当众羞辱他时,附和着疏远他。
如今想来,满心皆是剜心之痛。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终于落在角落最偏僻的席位上。
少年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冽,眉眼深邃,带着北狄儿女独有的英气与桀骜。他独自端坐,浅酌杯中淡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即便身处异乡,沦为质子,饱受欺凌,他依旧风骨凛然,不卑不亢。
苏凌霜的心脏猛地一缩,前世他为救自己,乱箭穿身、惨死宫门的画面再次浮现,疼得她几乎窒息。
就是这个少年,上一世为她倾尽所有,赔上性命,而她却弃如敝履。
这一世,她定要护他周全,护他远离纷争,护他平安归北狄,护他一世无忧。
就在这时,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温柔与讨好:
“苏小姐,及笄大喜。景渊不才,特备薄礼一份,恭祝小姐岁岁平安,前程似锦。”
苏凌霜抬眸,眼神瞬间冷至冰点。
来人正是萧景渊。
他身着青色锦袍,手持玉扇,面容俊朗,笑容温润,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眼底却藏着算计与野心。
手中捧着一支羊脂玉簪,正是上一世她视若珍宝、佩戴的信物。
苏怜月站在不远处,眼底闪过嫉妒,却故作乖巧,等着看苏凌霜像前世一样,含羞带怯接过玉簪,对萧景渊倾心相待。
所有宾客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等着看相府嫡女与七皇子的千古佳话。
上一世,她芳心暗许,含羞接簪,从此踏入。
这一世,苏凌霜端坐不动,连起身都未曾,眼神淡漠疏离,声音清冷,字字如刀:
“七皇子客气了。及笄乃闺阁小事,何须劳皇子大驾?你我非亲非故,男女授受不亲,私相授受,于礼不合。相府规矩森严,此簪,凌霜不能收。”
全场死寂。
萧景渊递出玉簪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彻底凝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他早已打探清楚,苏凌霜对他痴心一片,今他刻意前来示好,本是十拿九稳,却没想到被当众无情拒绝,颜面扫地。
苏怜月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凌霜怎么敢?她不是一直爱慕七皇子吗?
萧景渊城府极深,强压心头怒火,依旧温声笑道:“苏小姐何必如此绝情?此簪乃是精心挑选……”
“皇子不必多言。”苏凌霜打断他,目光直视,毫无避让,“凌霜身为相府嫡女,终身大事自有父母做主,不劳皇子费心。还请皇子回席,莫要耽误吉时,让凌霜陷入非议之中。”
字字诛心,彻底斩断所有念想,当众驳尽他的颜面。
萧景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握着玉簪的手指节泛白,眼底阴鸷毕现,却不敢发作,只能狼狈收回手,强颜欢笑:“是景渊唐突了。”
说完,转身灰溜溜退回席位,成为全场笑柄。
苏怜月见状,心中暗喜,却上前假意劝慰:“姐姐,你怎可如此对七皇子……”
“妹妹若是心疼,大可去陪他。”苏凌霜淡淡瞥她一眼,“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看着令人作呕。”
苏怜月被噎得面红耳赤,再也不敢多言。
礼成,宴饮开始。
苏凌霜借口更衣,缓步走入后花园沁芳亭。
亭下流水潺潺,落英缤纷,远离喧嚣,安静雅致。
她刚站定,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清冷、带着北狄独特磁性的声音:
“苏小姐。”
苏凌霜身躯一震,缓缓转身。
墨辞渊站在亭口,玄色衣袍被微风拂动,俊美冷冽的面容在晨光中愈发清晰。
他缓步走近,目光坦荡直视,无半分卑微,只有探究与欣赏:“今小姐当众拒七皇子,胆识过人,风骨卓绝,令人佩服。”
苏凌霜看着他,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愧疚,声音轻柔,是前世从未有过的温和:
“世子过奖了。凌霜只是守礼而已。”
她没有疏远,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有平视的真诚与温柔。
墨辞渊眸色微动,心中对这个传闻中痴缠愚钝的相府嫡女,愈发好奇。
“世子远在异乡,身为贵客,却在京中备受欺凌。”苏凌霜主动开口,语气诚恳,“从今往后,有我在,定无人再敢欺辱于你。”
墨辞渊深邃的眼眸泛起涟漪:“苏小姐为何要帮我?你我本非一路人。”
苏凌霜抬眸,直视他的眼,声音轻却坚定:
“因为前世,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世情。今生,我必护你周全,以偿前债。”
她不会说出重生秘密,却字字真心。
墨辞渊虽不解其意,却能感受到她眼中毫无功利的真诚。
在这尔虞我诈、人人趋炎附势的京都,这份真诚,弥足珍贵。
阳光透过亭檐,洒在两人身上,光影温柔,岁月静好。
前世血海深仇,今生守护救赎,在此刻,悄然交织。
苏凌霜心中冷笑。
萧景渊,苏怜月,你们的噩梦,从此刻正式开始。
苏家的荣光,我来守;
家人的性命,我来护;
欠你的情,我来还;
欠我的血债,你们,用命来偿!
权谋棋局,已落第一子。
万里江山,不及身边人。
这一世,她要智夺乾坤,血洗前耻,最终携心爱之人,归隐云山,不问世事,岁岁长安。
(第一章 完)